时间:1948年2月19日凌晨二点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不知道她会来。
他只是在等。
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
一支接一支的烟。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从这扇窗户翻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想起她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时,那淡淡的笑容。
凌晨两点,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扇窗户。
窗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白清萍。
她穿著那件改过的黑色棉袍,头髮要比以前长了许多,快到耳朵根儿了,脸上带著夜里赶路的寒气。她站在窗边,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几步的距离,对视著。
过了很久,李树琼开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
白清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离他不远,也不近。
“等很久了?”她问。
李树琼摇摇头。
“习惯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封信,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李树琼点点头。
“看见了。”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很复杂,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
李树琼说:“我知道。”
白清萍等著他往下说。
但李树琼没有说。
他只是看著她。
(二)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白清萍心里发毛。
她等了很久,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不想问我什么?”
李树琼说:“想问的太多,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白清萍沉默。
李树琼又说:“但今晚,我不想问那些。”
白清萍看著他。
“那你想说什么?”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清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白清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个称呼。
不是“白副站长”,不是“你”,是“清萍”。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李树琼说:“我父亲已经为我安排了,调去上海警备司令部。”
白清萍愣了一下。
“你要走?”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事。你应该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你能走,赶紧走。”
李树琼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不会一个人走。”李树琼说。
白清萍愣住了。
“什么意思?”
李树琼说:“我给你找了一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白清萍接过,借著月光看。
上面写著几个字: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余怀远。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余怀远?”
李树琼点点头。
“余主任是我半个老师。训练学校缺有经验的教官。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只要你肯去,副主任的位置给你留著。”
白清萍的手微微发抖。
(三)
她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一种李树琼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办的?”
李树琼说:“前几天。”
白清萍说:“余怀远同意了?”
李树琼说:“同意了。”
白清萍说:“毛人凤那边呢?”
李树琼说:“过几天我去南京,见毛人凤。杨汉庭的事,他欠我们李家一个人情。我去说,他会同意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她拼命压抑著的东西。
李树琼继续说:“赵仲春那边你不用担心。你走了,他巴不得放鞭炮。毛人凤那边只要点头,调令一下来,你就可以走。”
白清萍还是不说话。
李树琼等了几秒。
然后他说:“清萍,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lh )
白清萍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树琼看著她。
“你说呢?”
白清萍摇头。
“我不知道。”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不想看著你死。”
白清萍的嘴唇动了一下。
李树琼继续说:“我也不想看著你疯。”
“你在北平做什么,我知道。你抓人,你放信,你威胁我杀老冯,你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你是在逼你自己。”
“你用这种方式逼我走。你想让我恨你,然后离开。这样你就安心了,觉得是自己把我赶走的,不是我扔下你的。”
白清萍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树琼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留在北平。继续当你的副站长。继续抓人,继续杀人。继续把自己往绝路上逼。等到新政府来了,你怎么办?”
白清萍说:“那是我的事。”
李树琼说:“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李树琼说:“我给你找了这个地方。不是要你退出,是给你一条路。训练学校,教书育人,不用再杀人,也不用再被人杀。你在延安待了七年,比谁都懂那边的规矩。你去那里,是去教別人怎么活,不是怎么死。”
(五)
白清萍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但她还是没出声。
只是任由眼泪流著。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很轻。
“是你先离开北平,还是我先离开?”
李树琼说:“我那边不著急。只是一个閒职,什么时候去都行。”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会等你的调令下来。我们一起走。”
白清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著说:
“你不应该这么做。”
“毛人凤欠你们李家的人情,以后你可以保一条命。你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
李树琼看著她。
“我不想看到你死。”他说。
“也不想看到你变疯。”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下去。”
白清萍终於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扑进他怀里。
哭得像个孩子。
李树琼抱著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白清萍的哭声压抑著,闷在他胸口。
她嘴里反覆说著: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没法还给你……”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六)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抱著她。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李树琼轻轻扶起她。
看著她满脸的泪痕。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背,把她抱起来。
白清萍没有挣扎。
只是看著他。
李树琼把她抱到床边,轻轻放下。
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
白清萍躺在那里,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见他疲惫的眉眼。
李树琼说:“你太累了。”
“好好睡一觉。”
“明天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她身边。
就像以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白清萍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像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们还有未来。
那时候他们还相信一切都会好。
现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在这个男人怀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
(七)
他们就这么躺著。
谁也没有越界。
李树琼不敢。
他怕对不起清莲。
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什么都不问”的女人,那个在上海等他回去的女人,那个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却还在电话里笑著说“孩子踢我了”的女人。
他不能。
白清萍更不敢。
她不会拒绝李树琼。
从来都不会。
但她害怕。
害怕一旦越界,他们之间本来就脆得如同玻璃般的那些情份,就再也没有了。
害怕以后没脸再来。
害怕连现在这点温暖都留不住。
所以她没有动。
只是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
眼泪慢慢干了。
(八)
过了很久,李树琼的手轻轻抬起,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
“睡吧。”他说。
“睡醒了,明天就一切都好了。”
白清萍没有睁眼。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睡著了。
只有在李树琼身边,她才敢这样。
毫无防备。
李树琼看著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眼角的细纹,还有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的疤。
她瘦了太多。
他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1939年,延安。
她穿著灰布军装,扎著两条辫子,站在窑洞门口,笑著朝他招手。
那时候她多年轻。
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睡著的时候,眉头还皱著。
他轻轻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让她睡吧。
他想。
就在这时,白清萍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在说话。
梦话。
声音很轻,很模糊。
但李树琼听清了。
她说: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但李树琼听清了。
她说:
“等到了上海,我將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李树琼的手顿住了。
白清萍继续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但在北平……我还会一直看著你……”
“你別想见那些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著,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到了上海,她会把他交给清莲。
然后消失。
再也不出现。
但在北平,在离开之前,她会一直看著他。
一直守著。
不让他去见老冯。
不让他去见组织。
不让他去做任何危险的事。
这就是她的方式。
她的爱。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
她说:“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她真的会。
她说到做到。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窗外,月光很淡。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鸡叫声。
天快亮了。
李树琼看著怀里的女人,看著她终於舒展的眉头,看著她安静的睡顏。
他知道,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去南京。
要去见毛人凤。
要去办那个调令。
要带她离开。
但此刻,此刻什么都不用想。
此刻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法还给你……”
他在心里说:
不用还。
你好好活著,就是还了。
鸡叫声越来越近。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
李树琼没有睡。
只是抱著她,一直抱著。
直到天亮。
第205章 说服白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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