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朱厚熜刚刚跑步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热乎呢,听说礼部的王瓚有事要找自己,他一点都不意外。朝著进来的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王爱卿来了?坐。刚才大老远的,朕就听见了你的声音……你说什么啊?”
话音落下,王瓚没有坐。
旋即,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王瓚,叩见陛下。”
朱厚熜挥了挥手:“平身。爱卿这个时辰来找朕,有什么事?”
王瓚直起身,却没有急著说话。他先四下看了一眼。
发现殿內只有几个小太监垂手立在一旁,黄锦不在,谷大用也不在。
“陛下,臣今日听闻一事,心中不安,特来请示。”
“哦?什么事?”
“微臣听说,陛下今日在正阳门外,赐了王守仁『朕之尚父』的匾额……臣想请问陛下,此事当真?”
朱厚熜点了点头:“如假包换。”
闻言,王瓚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尚父』二字,是何等尊號?”
“周武王尊姜子牙为尚父,那是开国定鼎之功,是君臣相知之义是也!”
“敢问陛下,那王守仁固然有功於国,可他的功绩,比得上姜尚姜子牙吗?!”
朱厚熜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王爱卿觉得,王守仁的功绩比不上姜子牙?”
王瓚沉声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尚父』之號,人臣不敢当,歷代也没有这个先例。”
“陛下此举,恐怕会引来朝野非议。”
朱厚熜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朕从登基到现在,哪天没有非议?”
“杨阁老他们非议朕,毛澄也在非议朕,连你王爱卿现在不也在非议朕吗?”
王瓚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非议陛下之意!”
朱厚熜呵呵一笑,他本来以为眼前之人能像原来的礼部尚书毛澄一样硬刚呢……
他腹中已经做好了理论反驳,没想到对方居然跪下来了?!
这还不贏吗!
“適才相戏耳!”旋即,他朝著王瓚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朕跟你开玩笑的。”
“王爱卿是礼部侍郎,精通礼法,你来问朕这件事,朕不怪你。”
王瓚闻言站起身,面色稍缓。
朱厚熜紧紧盯著他,接著说道:“不过,王爱卿说『尚父』没有先例,这话不对吧?”
“你岂不闻唐代有尚父郭子仪,那也是人臣之极。本朝王守仁平定寧王之乱,救江南半壁江山,功绩比郭子仪也不差。朕赐他『尚父』,有何不可吗?”
王瓚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朱厚熜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好了,王爱卿,这件事朕已经定了,你不必再说。”
“你今日来找朕,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王瓚沉默了片刻,终於咬了咬牙,说出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陛下圣明。臣今日来,確实还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陛下。”
“说。”
王瓚抬起头,直视著朱厚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听说,陛下最近与內阁爭执,不肯认孝宗皇帝为皇考。”
“故而,臣想问陛下——陛下是否已经下定决心,要认兴献王为皇考?”
这话一说出来,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小太监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厚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王爱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王瓚闻言朝著御座之上拱手。
“臣恭听陛下圣训。”
“朕何尝不认生父?朕之亲皇考,兴献王朱祐杬,便是朕身之所出是也!”
“难道,王爱卿不认自己的爹吗?”
话音落下,王瓚不由得一愣。
他没想到皇帝会用这种方式回答……
把“皇考”偷换成“生父”,然后用一句“难道你不认自己的爹”来堵他的嘴。
嘉靖,你这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很快的,朱厚熜就听见王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陛下!臣说的不是这个!”
“陛下知道臣说的是什么,臣说的是孝宗皇帝!陛下既然继承了皇位,就应该以孝庙为皇考,这是礼法,是纲常,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朱厚熜看著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古板的读书人,是真把礼法当命根子了。
可他忘了,礼法是谁定的?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能改。
“王爱卿,朕也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说,朕应该以孝庙爷为皇考。那朕问你,朕的生父兴献王,朕应该叫他什么?”
王瓚毫不犹豫:“陛下可以称『皇叔父』。”
“皇叔父?”朱厚熜冷笑一声,“朕的亲爹,成了朕的叔父?王爱卿,你觉得这合乎人情吗?”
王瓚面色不改:“礼法大於人情。陛下既入继大统,就当以宗庙社稷为重,私情当置於其后。”
朱厚熜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王爱卿,你是不是想给朕当爹?”
王瓚浑身一震:“陛下何出此言?!”
“不然呢?”朱厚熜摊了摊手,“你逼朕认孝庙爷为父,朕认了,那你呢?你是朕的臣子,朕认了爹,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比朕高一辈了?朕可没有你这么老的儿子。”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王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陛下……陛下怎可如此戏弄臣子!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你的忠心,就是逼朕不认自己的亲爹?王瓚,朕敬你是老臣,给你留几分面子。你別不识好歹。”
王瓚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砖地上,声音哽咽:“陛下!臣不是逼陛下,臣是在劝陛下!孝宗皇帝无嗣,陛下入继大统,这是天意,也是祖制。”
“陛下若追尊生父,置孝宗於何地?置天下人心於何地?陛下还年轻,不可因一时意气,留下千秋骂名啊!”
朱厚熜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瓚。
又来一个逼宫的!
歷史上,大礼议之爭持续了整整三年,杨廷和、毛澄、王瓚这些人,前仆后继地跟嘉靖皇帝对著干。他们是真的为了礼法吗?也许是。但他们更怕的,是一个不听內阁摆布的皇帝。
“王瓚。”朱厚熜忽然直呼其名。
王瓚闻言,不由得抬起头。
“朕最后问你一次——你执意要朕尊孝宗为皇考?”
王瓚躬身叩首,声色凝重:“臣不敢逼迫陛下。然臣位列礼部,职在匡正礼法。陛下若执意追尊本生父兴献王,乱大宗正统,臣……臣便是身死,亦难瞑目。”
“呵,身死不瞑目?”朱厚熜眸色微冷,唇角仅掠起一抹极淡的寒嗤,“好,说得好,朕完全同意!”
“只是想不到,原来你也是我大明朝的忠臣、贤臣、良臣啊……那便如你所愿吧。”
“来人。”
殿外,六名锦衣卫力士闻声而入,肃立阶下。
御座之下,王瓚难以置信地抬头。
“陛下,您欲诛杀微臣吗?”
朱厚熜不曾看他,只淡淡地吩咐锦衣卫道:“礼部侍郎王瓚,君前无仪,妄瀆天顏,咆哮殿廷。廷杖八十,发刑部詔狱禁錮,与毛澄同囚。”
“陛下!”王瓚声调陡然拔高,麵皮紧绷抽搐,厉声抗辩:“您这是要堵天下人之口吗?!臣说的句句是忠言,陛下不听也就罢了,还要杖责臣——昏君!昏君!”
“臣死不足惧!便是陛下诛臣十族,臣也绝不改口……倒是陛下您悖逆祖制、私乱皇考,臣寧为直臣死,不为佞臣生!”
前面王瓚说的废话无人在意,只是“昏君”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殿內炸开。
朱厚熜的眼睛缓缓地翻了过来……
见状,几个小太监嚇得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锦衣卫力士也愣住了。
很快,御座之上传来淡淡的声音。
“八十杖,一杖也不能少。打完了送去刑部。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锦衣卫力士不敢再犹豫,上前架起王瓚就往外拖。
王瓚一边被拖一边喊:“昏君!你迟早会后悔的!你认贼作父,天下人都会骂你!昏君——”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乾清宫外面。
殿內恢復了安静。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陛下,”黄锦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跪在一旁,“王瓚那廝口出狂言,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朱厚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朕没有放在心上。你去传旨,让刑部好好『照顾』王侍郎,別让他死在牢里。”
“朕还要他活著看朕怎么追尊生父。”
黄锦连连叩首:“奴婢遵旨。”
朱厚熜重新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的藻井,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毛澄,王瓚……
下一个会是谁?
你们一个一个来,朕一个一个接著。
第84章 王瓚:方孝孺附身!一言撼殿,十族何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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