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值房。
不久前被朱厚熜提拔上来的锦衣卫话事人骆安此时此刻正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
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击著,发出细密的“篤篤”声。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塌下来。
这安保大队长的活也不好干啊……
如果是在平时也就算了,但是今日是大行皇帝入葬山陵的日子!
“大人,”声先至人未到,一声大喊,片刻之后,一个锦衣卫千户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开口道:“北镇抚司那边送来的塘报,您已经看了三遍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卑职担心陛下那边……”
骆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闻得此言,门外那千户缩了一下脖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骆安重新低下头,將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內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內阁大学士杨廷和、毛纪,已奉旨前往山陵视察葬地。大学士梁储称病,已上疏乞休沐数日,不能出席大行皇帝发引之礼……”
骆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虽然刚刚执掌锦衣卫几个月,但见过的风浪比吃过的盐还多。
正德朝那些年,刘瑾、张永、谷大用等“八虎”轮流坐庄,朝堂上腥风血雨,他也熬过来了。
可这一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行皇帝要入山陵,这是国葬,是天子驾崩后的头等大事。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来说,你內阁四位大学士:杨廷和、毛纪、蒋冕、梁储,就应该要齐齐整整地出现在葬礼上,这是礼制,也是体统。
可现在……
一个梁储病了,杨廷和与毛纪去了山陵视察。蒋冕倒是还在京师里,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
骆安睁开眼,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忽然,他感觉脖子凉凉的。
七八十年前,正统十四年的事……
那年,土木堡一战朝廷失利,英宗皇帝被迫北狩,群臣在朝堂上哭諫,监国的郕王不知所措。
然后呢?然后那群文官,当著郕王的面,把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活活打死了!
那个马顺是什么人啊?
那是英宗皇帝跟前最红的人,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是天子亲军之首是也!
结果,他人就这样被一群文官用笏板活活打死在金鑾殿上,血流满地。
据说尸体被拖出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骆安的喉咙动了动,觉得嗓子有些发乾。
前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寧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跟大行皇帝称兄道弟,出入宫禁如自家后院。
可结果呢?新君还没登基,內阁立刻就使出一键三连:下狱、抄家、论死。
还有那个大行皇帝的乾儿子江彬:十二团营提督,平虏伯,威风八面。
如今呢?坟头草怕是已经冒芽了!
骆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椅子,坐得一点也不安稳。
皇室、內阁、司礼监,如今权势最大的三方,正在明爭暗斗。
谁能笑到最后,他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甚至连路边一条狗都要被碾碎!
文官们就算输了,最多不过是罢官夺职,回乡养老。运气好的,过几年还能起復;运气差的,也就是在老家种种地、读读书,终究还能保住一条命。
可太监和勛贵呢?
爵位被夺,家產被抄,子孙后代从云端跌入泥潭!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夹在中间。文官们看他不顺眼,太监们盯著他手里的权,勛贵们巴结他。
可,骆安心里清楚,如果真出了事,没有人会替他说话的。
一旦站错队伍,马顺暴死朝堂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鑑;钱寧、江彬的覆灭,更是近在眼前的警钟。
说实话,骆安不想掺和进去。
无他,只因为宫廷斗爭向来都是,胜则一步登天,败则粉身碎骨。
从来没有中间路可走,更没有全身而退的余地!
这个时候,骆安有些后悔自己是锦衣卫话事人,从小又读了很多书,八面灵通,且又对前朝宫廷斗爭知道太多。
皇帝又把陆炳塞进他的锦衣卫。
烦啊……
窗外,秋风卷著落叶,在院子里打著旋。
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暗流正在涌动。
“来人。”骆安忽然朝著门外问了一句,“陛下身边都有谁在?”
话音落下,门外的千户立刻进来稟告。
“回大人,內阁大学士蒋冕,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还有勛贵徐光祚、朱凤等人……”
“不过,刚刚得到最新消息,朱凤已经被陛下派去视察山陵了。”
“朱凤……”
骆安马上翻来一本档案,看了一眼。
成国公朱凤,那是勛贵中的勛贵,老祖宗是跟著成祖爷靖难起兵的功勋。
现在朱凤被皇帝派去视察山陵,那是无上的荣宠……
骆安觉得,自己跟朱凤没什么两样。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从这个时候开始,锦衣卫在京城的各处分司,一律提高警戒等级。所有外出公干的校尉,必须在入夜前归队。京城的九座城门,每门增派两名百户坐镇,严查往来人员!”
“大人,这……”话音落下,那千户一脸惊讶,“大行皇帝发引在即,京城里本来就紧张,咱们再这么一搞,会不会引起恐慌?”
骆安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开口说道:“锦衣卫做事,什么时候怕过恐慌?”
旁边,千户不敢再多言,只好领命而去。
骆安又叫住了他:“等等。派人去山陵那边,加派暗哨。杨阁老和毛阁老的一举一动,都要盯住了。还有梁阁老府上,也派四个人守著,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
“是。”那千户退了出去。骆安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杨廷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这位內阁大臣是否真的要搞宫廷政变。
也许是真的去视察山陵,也许不是。
但他知道,自己赌不起。
如果杨廷和真的只是去视察,那他加强警戒,不过是被人在背后骂几句“锦衣卫扰民”罢了。
可如果杨廷和另有打算,而他什么都没做,那后果就不是被骂几句那么简单了。
杀头大罪啊!
骆安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封入一个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四个字——“乾清宫御启”。
“来人。”
另一边,一个亲信千户走了进来:“大人,您找我?”
骆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开口道:“坐。”
然后將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那头,千户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啊?!这……大人,您是担心……”
骆安点了点头,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內阁大员杨廷和与毛纪去了山陵,梁储称病。”
“如今,大行皇帝发引在即,內阁四位大学士,两个不在京里,一个臥病在床。你觉得正常吗?”
“杨阁老和毛阁老去视察山陵,是奉旨行事,不算异常。梁阁老年事已高,偶感风寒也是常事。大人是不是多虑了?”
“大行皇帝驾崩,新君登基,正是权力交替的时候。杨廷和把持內阁多年,手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虽然年轻,可你也看到了,他不是那种愿意当傀儡的人。”
“大礼议的事还没完,毛澄、王瓚都被革了职,杨廷和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有怨气?”
“现在大行皇帝要入山陵了,这是国丧,也是杨廷和最后一次名正言顺地调动人马的机会。”
“你想想,如果杨廷和在山陵那边做点什么文章,或者趁著葬礼的时候,把谷大用、黄锦这些人……”
骆安虽然没有把全部话明说下去,但那头的锦衣卫千户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大人是担心,杨阁老会对陛下不利?”
“对陛下不利,他不敢。但动陛下身边的人,他未必不敢……你也知道的,谷大用、黄锦、张佐,这些人是陛下的耳目爪牙。如果杨廷和趁著葬礼把他们除掉,陛下就成了瞎子聋子,到时候只能任由內阁摆布。”
“那……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你现在立刻把这封信,亲自送到乾清宫,交给张佐张公公!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手里,不许经过任何人的手!”
“大人放心,我一定送到!”
“等等。”眼见那亲信千户准备离开,骆安叫住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这是锦衣卫的调兵符牌。如果山陵那边有什么异动,你拿著这个,可以直接调动驻守山陵的锦衣卫力量。”
此人稳稳地接过铜牌,深深地看了骆安一眼,欲言又止。
骆安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这朝堂上,谁都可以倒,唯独陛下不能倒。”
“咱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陛下的耳目爪牙。不管外面怎么乱,咱们得稳住。一定要確保锦衣卫与陛下能隨时联络!”
亲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去吧。”
……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骆安望著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觉得,这场雨,恐怕不小。
第90章 骆安:都怪我知道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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