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山陵。
    ……
    这是正德皇帝朱厚照的万年吉地，位於天寿山麓，与成祖、仁宗、宣宗等先帝的长陵、献陵、景陵相邻。
    这个时候，整个陵寢还没有完全竣工，但地宫已经建成，只待大行皇帝入葬。
    此刻，暮色四合，秋风裹著细沙，打在脸上叫人生疼。
    杨廷和站在陵门前，负手而立。
    他望著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峦轮廓。
    毛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工部送来的山陵工程进度册，翻了几页，淡淡地开口说道：
    “元辅，陵寢的地宫已经准备好了，只差最后的封门。发引之日的仪程，礼部那边也擬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杨廷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这些之前我们已经討论过了，你看著办吧。”
    毛纪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正色道：“元辅，梁叔厚那边……”
    很快的，他听见了杨廷和的声音很平静，“他好像病了吧？上了年纪的人，偶感风寒，也是常事。”
    毛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当然知道梁储不是真的病了。梁储称病，是不想捲入这场风波。
    那个老狐狸，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就缩了回去，把烂摊子丟给他们。
    这件事梁储真他妈的做得不地道！
    可杨廷和能说什么？总不能逼著梁储抱病出席吧？
    只要他不临时反水就行了。
    如今的局面，毛纪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倒也不是怕杀人放火，只怕皇帝不满跟他们硬刚，朝廷会彻底失控。
    毕竟，现在的情形跟当时诛杀钱寧、江彬不一样。那个时候，只是刚刚確立储君，朝廷还是处於权力真空期，內阁自然说一不二。
    可是，现在朝廷有了一个主心骨。
    “元辅，您说，陛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杨廷和转过身，紧紧地看著他，“事已至此，难道还要退回一步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毛纪咽了口唾沫，把心里担忧的朝廷失控咽了回去。
    “我担心，皇宫会不会有所防备？”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皇宫当然会防备，皇帝又不是傻子。”
    “那咱们……”
    杨廷和打断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说道：“咱们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奉旨意来视察山陵，確保大行皇帝的葬地万无一失。这是阁臣的本分，谁也说不出什么。”
    话音落下，毛纪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什么都没做，那就不算错。
    就算皇帝怀疑，也拿他们没办法。
    “元辅高明。”毛纪看著他不由得由衷讚嘆道。
    此言一出，杨廷和没有接话。
    他望著远处暗沉的天际，心里却並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確实什么都没做。
    但他知道，有些人会做。
    那些江彬、钱寧的旧部，那些被新君革职、抄家、下狱的人，那些心怀怨望、走投无路的人……
    他们会不会做点什么，就不关他杨廷和的事了。
    他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
    仅此而已。
    “走吧。”杨廷和忽然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回去歇息。明日一早，还要再看一遍地宫。”
    毛纪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陵寢旁边的厢房走去。
    日光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空旷的陵区里缓缓移动。
    远处的山岗上，几个身穿便装的人影蹲在树丛后面，用千里镜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一个蜡丸里，交给旁边的人。
    “送回城里，交给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