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
……
作为安保大队长,骆安还没有回家。
事实上,他也不敢回家。
骆安坐在值房里,在他前面的桌上摊著一张地图,是山陵一带的详细地形图。山川、道路、关卡、驛站,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几个位置,都是锦衣卫暗中布控的据点。
这个时候,一个千户推门进来,在骆安耳边低声说道:“回大人,山陵那边回话了。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
骆安闻言皱了皱眉头,问道:“当真没有异常吗?”
“没有。杨阁老和毛阁老视察完地宫,就去了陵寢旁边的厢房歇息。跟著他们的只有几个隨从,没有携带兵器。派出去的暗哨一直盯著,没有人靠近他们。”
骆安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开口道:“继续盯著。发引之日前,一刻也不能放鬆!”
“是!”
骆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海里却翻涌著无数念头。
这些年,他从一个小小的百户,一步步爬到指挥使的位置,靠的既是运气,也是本事。
可本事再大,也怕站错队,百密一疏!
皇帝信任他,把锦衣卫交给他。这份皇恩浩荡,他不能辜负!
“梁阁老那边呢?”
“太医院的人去看了,说是风寒入体,需要静养几日。梁阁老的家人说,他咳嗽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听得此言之后,骆安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好一个风寒入体……”
话音落下,那千户不敢接话。
“你觉得,杨阁老他们是想干什么?”盯著属下,骆安慢慢地开口问了一句。
那千户一愣,连忙叩首道:“大人,卑职不敢妄测朝廷大事……”
“你他妈……糊涂!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老子让你说,你只管直言便是了!”
“是!大人!卑职以为……杨阁老未必是想做什么。但,他是內阁首辅,身边有的是想替他办事的人。万一有人趁著这个机会博取青史留名呢……”
事情难就难在这里……
敌在暗我在明!
特务应有的本能告诉骆安:內阁不会对皇帝的行为视若无睹,认爹这件事情看来是过不去的。且说,杨廷和这些人哪个不是老狐狸?!
认爹是假的,博取权力和话语权才是真的!
但是想了半天,骆安也不知道杨廷和到底想干嘛。
藉机逼宫,还是架空朝廷……?
骆安只能保证皇帝和权力中枢的绝对安全,还有大行皇帝葬礼的整个流程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一念及此。
骆安面无表情地下令道:“马上把山陵一带的警戒加强到最高等级!”
“所有的锦衣卫一律配备兵器,隨时待命。沿途每隔一里设一个哨点,所有进出山陵的人员,必须查验身份!”
“遵令!”
四下无人之后,骆安伸手拍了一下额头。
喃喃自语道:“骆安啊骆安……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
外面,秋风呼啸,像是千万只鬼哭。
……
同一时间。
大行皇帝停灵处,香菸繚绕。
朱厚熜身著素服,站在大行皇帝朱厚照的灵位前。
在他的身后,是朱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
人群黑压压跪了一地。
大殿的正中间,设著一座巨大的灵堂。
灵堂上方悬掛著白色帷幔,帷幔后面,是朱厚照的灵位和画像。
画像上的朱厚照身著冕旒,面容年轻而张扬,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笑意。
朱厚熜看著那幅画像,心里一动。
歷史上,嘉靖皇帝从未见过这位同爷爷的皇兄。
从安陆到京城,从藩王到天子,他的人生轨跡在一夕之间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画像上这个年轻人的死亡!
如果没有正德十六年三月的那场落水,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病逝,朱厚熜现在还是安陆兴王府里一个悠閒的藩王,每天读书、骑马、练武,偶尔跟周詔等人喝酒聊天,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命运从来不会问你是否准备好了。
“陛下,”黄锦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提醒了一句,“时辰到了。”
“嗯……”朱厚熜点了点头,收回思绪。
他旋即简单地整了一下衣冠,面向灵位,深深拜了下去。
殿外,中和韶乐奏响,钟磬齐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迴荡,庄严肃穆。
通赞官站在灵位一侧,高声唱道:“跪——!!”
朱厚熜面带哀伤地跪了下去,內心却是毫无波澜。
身后的宗亲百官,也跟著齐刷刷跪倒。
“拜——”
朱厚熜叩首。额触砖地,凉意透骨。
“兴——”
他直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灵位。
如此三跪九拜,礼成。
通赞官继续唱道:“读祝——”
一名翰林院学士从队列中出列,走到灵位前,展开一卷长长的祭文,高声诵读起来。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九月甲子朔,越十日癸酉。嗣皇帝臣厚熜,谨以牲帛醴齐,粢盛庶品,致祭於大行皇帝皇兄武宗毅皇帝灵位之前……”
祭文很长,从朱厚照的生平功过,写到他的英年早逝,再写到新君的哀思和继承遗志的决心。
字句典雅庄重,韵律和谐。
是翰林院的词臣们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
朱厚熜只挑了几句重点话来听。
哎,写得真是又臭又长。
“……大行皇帝英武,夙夜勤政。北逐胡虏,南平僭乱;方期永年,以享太平!岂意一朝,龙驭上宾……哀哉痛哉!”
翰林院的人在读到“北逐胡虏”四个字的时候,队列中有人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应州之战的真相,朝中谁不知道?可这种场合,谁也不会去较真。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夙夜祗惧,若涉渊冰。惟赖皇兄遗泽,臣工协力,共保宗社……”
“陛下,有情况。”
朱厚熜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著那些文縐縐的句子,这个时候,张佐让人送来的那封密信也传到了他的手上。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朱厚熜心里——
“內阁大臣杨廷和、毛纪往山陵,梁储称病不出。臣骆安观其形跡,似有异状。已增派暗哨,严密监视。山陵一带,万无一失。惟陛下圣鉴。”
朱厚熜很快看完了,没有对送信的来人说什么,只是让旁边的黄锦把密信当做纸钱烧给了正德哥哥。
但,他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杨廷和去山陵,是奉旨行事,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至於老滑头梁储称病,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再加上毛纪也去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山陵在京郊,离皇宫不过数十里。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杨廷和在那边,梁储在京里称病不出,蒋冕一个人撑不住局面……到时候谁能说了算?
三位阁老一离一隱一避……
这种破事情,在那些史书上屡见不鲜!
汉武帝驾崩,霍光受遗詔辅政,军政大权一把抓。昭帝时“政事壹决於光”;昭帝死,霍光废刘贺、立宣帝,皇帝废立全凭他一句话。
以“爱人妻”闻名的曹孟德也是这种套路。
先是迎汉献帝至许昌,表面尊君,实则总揽朝政、任免百官、掌控军队。
当然,这些都是老古董的例子了。
再说明朝自己的歷史,利用国丧期间发动政变的例子不是没有。
比如英宗朝的“夺门之变”,就是趁著景泰帝病重、朝局混乱的时候,石亨、徐有贞等人发起的一场豪赌。
那么,现在的杨廷和会不会狗急跳墙,也赌一把呢?
难说……
整个人一冷静下来,朱厚熜瞬间想清楚了:今日三人“离京、称病、避朝”是试探,明日就是“联名逼宫、更改祖制、另立中枢”!!
史书上,霍光废帝、曹操挟君、三桓逐主、苏式玉米大帝夺权……全是这么一步步来的——
先孤立、再架空、最后取而代之。
……
“……尚饗!”
翰林学士读完祭文,將文稿投入灵位前的铜炉中。
火焰腾起,纸灰飞扬,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殿內盘旋。
朱厚熜、文武百官再次叩首。
“礼成——!!”通赞官高唱道。
中和韶乐再次奏响。
朱厚熜站起身,深深看了灵位上的画像一眼。
接著,身后的宗亲、文武百官也跟著起身。
殿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第9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