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
天色將暗未暗,京城的街巷里飘起了炊烟。
祭拜仪式结束之后,蒋冕屁顛屁顛地回到內阁值房。
然后坐在太师椅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边喝著茶,一边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
那几个狗腿子,这都快跟了一天了。
从上午祭奠大行皇帝到现在……去茅房,他们跟著;去档案库查文书,他们也跟著。
蒋冕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骆安啊骆安,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不好好盯著山陵那边,盯著我做什么?”
“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还能造反不成?”
可蒋冕也知道,骆安不敢不盯。
那是因为他头顶上的那一片云发了话,锦衣卫就得动起来。
如今,杨廷和、毛纪去了山陵,梁储称病在家,內阁四位大学士,只剩下他蒋冕一个人还在值房里坐著。
如果连他都不在,那內阁就彻底空了!
皇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蒋冕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后开始看不久前收到的一封密信。
信是梁储写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之间草就的。
內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敬之兄台鉴:弟偶感风寒,臥床不起,恐不能赴朝。朝中诸事,惟兄是赖。若有要事,可来舍下一敘。弟虽抱恙,当勉力迎候。”
“偶感风寒,臥床不起……好你个梁储!”蒋冕看完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然后摇了摇头。
梁储是什么人?
那是跟他做了几十年的老同事是也!
那个老狐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偶感风寒”。
上一次他称病,是正德九年,江彬乱政渐盛之时。
再上一次,是正德五年,安化王之乱、刘瑾將亡那会儿。
每一次,都是山雨欲来。
一念及此,蒋冕將信折好塞回袖中。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个狗腿子还在嗑瓜子,看起来都有些倦了。
也是,跟了一天了,谁不累?
蒋冕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快步跑过来:“蒋阁老有何吩咐?”
“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对了,让他们跟紧点,別把我这个老头子弄丟了。”
书吏一愣,没敢接话。
蒋冕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玩笑的……老夫要回府了。他们要跟就跟著,我不嫌弃。”
……
梁储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內阁大学士,按理说应该家资丰厚。
可他的宅子,却比京城里许多三四品官的家还简陋。
蒋冕伸手叩了叩门环。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了出来,是梁府的门房。
“蒋……蒋阁老?”门房瞪大了眼睛,“您怎么……”
“別废话,快开门让我进去!”
闻言,那门房连忙把门打开。
蒋冕闪身进去,低声道:“梁阁老呢?”
“我家老爷在房间呢,说是在歇息。小的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蒋冕穿过前厅,绕过迴廊,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梁府的陈设確实简朴得过分。
院子里种著几棵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蒋冕想起自己上一次来梁府,还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觉得梁储是故意装穷,给自己博一个清廉的名声。可现在看来,对方是真的穷哈哈。
一个內阁大学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奇了!
“哎哟,老爷……您慢点啊。”
房间的床上,梁储正半躺著,身后垫著几个锦缎靠枕,身上盖著一床绣花被子。
在他身旁,八个丫鬟正在忙碌……
两个在捶腿,两个在捏肩,两个在剥葡萄。
还有两个端著茶壶茶盏,隨时准备伺候。
梁储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面色红润,精神矍鑠,哪有一丝病態?!
“啊……这?!梁叔厚!你管这叫生病吗!?”
“敬之?!你来了?”
梁储看见蒋冕突然走进来,面色顿时潮红。
旋即,笑呵呵地坐起身,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快进来坐,我等你很久了。”
蒋冕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忍不住道:“叔厚,你这屋子……也太简朴了吧?嘖嘖嘖。”
梁储哈哈大笑:“简朴?敬之,你是说我前院的摆设吧?”
“你自己看看,”蒋冕指了指地上的地毯、墙上的字画,“这叫简朴?”
话音落下,梁储眨了眨眼。
“敬之,你不懂。前院是给外人看的,这些是给自己享用的。万一哪天陛下要抄我的家,前院那些破烂隨他抄,能抄出什么?”
“几张榆木椅子,一幅旧舆图,连个屎盆子都抄不出来。至於这里的玩意——”
说著,梁储嘿嘿一笑:“这些东西,都是借的。”
“借的?”
“对,隔壁李御史家的字画,还有那个屏风,是成国公借我用几天的。等哪天不用了,还回去就是。抄家?抄不出我名下的。”
蒋冕被他这番话噎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叔厚,你可真是……”
“是什么?”梁储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清官?廉吏?还是老狐狸?”
“老狐狸!”蒋冕没好气地说,“我还以为你真的病得下不了床了。你看看你,八个丫鬟伺候著,面色比我还红润。你知不知道,太医院的人回去是怎么说的?『风寒入体,咳嗽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梁储哈哈大笑:“太医院那些人,我每年给他们送多少节礼?他们知道该怎么说。”
蒋冕嘆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正色道:“叔厚,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享福的。”
梁储也收起了笑容,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我知道。是为了阁老之前商量好的事吧?”
蒋冕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到没有异常之后,沉声道:
“介夫和维之他们都去了山陵,你称病在家,我一个人在值房里坐著。今天一整天,锦衣卫的人就在外面盯著我,寸步不离。”
“骆安那个狗东西,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
梁储冷笑道:“他当然要盯著你。你是內阁剩下唯一一个还在朝的人。你要是也不在,那內阁就空了。”
蒋冕看著他,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阁老是什么意思?他还有什么话说?”
“我之前已经派人与阁老取得联繫了。”梁储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確认没有外人,才关上门,走回来,低声道:“阁老的意思是,此时不动,等皇帝坐稳了,大礼议一开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要动什么?”
“清阉党!国丧期间,清君侧,名正言顺。皇帝刚登基,不敢公然反对。”
蒋冕的呼吸微微一滯。
真的干到底了!
他知道杨廷和一直在筹划什么,但没想到这么快。
清阉党,那不是清一两个人,是要把整个司礼监、整个內廷宦官都端掉。
谷大用、黄锦、张锦……这些人都是皇帝的耳目爪牙,如果被清掉,皇帝就成了瞎子聋子,到时候朝堂上谁说了算?
当然是內阁。
“他疯了吗……皇帝虽然年轻,但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所以才要在国丧期间动手。”梁储的目光很深,正色道:“国丧期间,皇帝不能大动干戈。而且,我们不是直接对皇帝动手,是对那些太监动手。谷大用是什么人?正德朝的『八虎』之一,满朝文官,谁不恨他?皇帝要保他,就得跟整个文官集团作对。你觉得,一个刚登基不到半年的少年天子,有这个胆量吗?”
“阁老再三强调,这件事不能拖。等大礼议一开打,皇帝就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尊生父上。”
“那时候我们再清阉党,他就会以为是我们在藉机逼宫,反弹反而更大。不如趁著现在,大礼议还没正式开打,先把这些太监杂鱼除掉。”
“你自己看。”
蒋冕展开梁储递过来的密信,快速地扫了一遍。
信很长,但核心內容只有几条:
第一,由梁储出面,以“江彬、谷大用曾威胁太后安危”为由,哭请张太后下旨清阉党。
第二,由杨廷和在群臣中串联,联名上疏,造成“眾议难违”的局面。
第三,由蒋冕在內阁配合,將司礼监的职权逐步收回內阁。
眼见对方看得很认真,梁储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怎么样?”
“这是谁的主意?”
眼见蒋冕一副懵圈的模样,梁储接著上面的话题说道:“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我自然要去执行。”
忽然,却看见蒋冕微微地摇摇头。
“不行的,如果这件事,內阁全员参与——你、我、介夫、维之,四个人一起上,那就是逼宫!”
“皇帝不会答应,太后那里也不敢答应。到时候內外相疑,反而坏了大事。”
梁储闻言微微皱眉:事到如今,还要畏手畏脚?
既然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他静静地看著蒋冕开口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蒋冕望著窗外的夜色,缓缓开口道:“这个恶人,让我来做。你继续称病。”
“你做?!你怎么做?”
“今晚,不,现在我就去见太后。”
“你去?”梁储惊讶地看著他,“敬之,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全员参与吗?区別……”
“有区別,阁老是首辅,他出面,代表的是整个內阁。我出面,只是代表我自己。我一个人去说,成了,功劳是大家的;不成,皇帝要怪,也只怪我一个人。牵连不到內阁。”蒋冕面露坦然之色,淡淡地说道。
梁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不多时,他又听见了蒋冕视死如归的声音。
“叔厚,你是老资格了,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你也参与进来,万一出事,连个收场的人都没有。我年纪比你小几岁,就算栽了,还能扛得住。”
梁储的眼眶有些发红,半晌才道:“敬之,你……”
忽然,蒋冕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別说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懂。阁老知道,你更知道。”
梁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不跟你爭了。”
蒋冕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现在,我就进宫。”
“现在吗……这么急?”
“不能再等了!明天大行皇帝正式发引,阁老还在山陵,毛维之也跟著。”
“到时候朝中空虚,正是动手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了,等皇帝反应过来,就晚了。”
梁储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有把握吗?”
蒋冕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七成。但足够了。”
“七成?”梁储皱眉,“哪来的七成?”
蒋冕刻意压低声音,沉声道:“你还记得,钱寧、江彬的那些旧部吗?”
“皇帝之前大赦天下,大牢里那些政治犯、经济犯,大部分都放了。”
“但还有一些人,还没有来得及释放。”蒋冕的目光很深,“钱寧、江彬的基层旧部,那些被牵连下狱的人,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那些人,可是恨透了谷大用和司礼监的。”
梁储不由得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是说……”
“我不是说。”蒋冕摇了摇头,“我是说,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放他们出来,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们会怎么做?”
梁储没有回答,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们会扑上去,把谷大用、张永这些太监撕成碎片!
这个是什么?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借刀杀人,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
“叔厚,我去了。”
闻言,梁储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敬之,保重。”
蒋冕走出梁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叫轿子,也没有带隨从。
一个人,穿著一身深色便服,在夜色中疾行。
他很快就走到了皇宫,但此时宫门已禁。
只有禁卫军士兵在门口值守。
蒋冕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牙牌,递了过去:“內阁大学士蒋冕,有要事求见太后。”
“事关大行皇帝国葬,事关陛下安危和社稷存亡!!”
第9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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