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没马上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放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想法很大胆，”他缓缓说，“可不太现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邮电局是什么地方？是国家通信主权的象徵。门脸代表的是国家形象。太寒酸了，確实不行。可要是修得过分气派，像你说的，拿去银行抵押贷款——这性质就变了。上面会怎么想？老百姓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务正业，拿国家门面去搞钱？”
    他转过身，看著姜老四：“姜生同志，我理解你为职工著想的心情。但这个法子，风险太大，容易授人以柄。不妥。”
    姜老四心里沉了下。其实来之前，他就料到这个方案可能通不过。八十年代初，很多观念还转不过弯。门脸房抵押贷款，在后来看来稀鬆平常，在眼下，却是“思想有问题”。
    他吸了口气，说出第三个备选。
    “那，王局，还有一个想法。用咱们分局电话安装和话费收入这部分现金流做抵押，向银行贷款。这部分收入是稳定的，银行应该能认可。”
    王局走回沙发坐下，摇了摇头，脸上是无奈的笑。
    “姜生啊，你这个脑子，是真活。可这事，还是不行。”
    他拿起膝盖上那沓材料，翻了翻，又放下。
    “电话业务的收入，看著是现金流，可早就有主了。部里几次开会，重点都在偏远地区、老少边穷地区的邮电所建设上。咱们国家大啊，多少山区、边疆，通信基本靠吼。部里一直想改变这状况，可哪都需要钱。那些地方的邮递员，翻山越岭，一个月才拿多少工资？有同志一直在为他们爭取提高待遇。所以啊，电话业务这点钱，早就被盯上了，要往那些地方投。想拿出来抵押贷款，部里第一个不答应。”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了点位置，落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一块。
    杨书记和姜老四都没说话。王局说的这些，他们何尝不知道？国家刚起步，像个大家长，底下孩子多，个个张嘴要吃的。邮电系统不算富裕儿子，有点收入，还得先紧著更穷的兄弟。
    “王局，”杨书记开口，声音有些干，“您说的我们都明白。可房子的事，真是等不得了。马上入夏，雨季一来，万一出点事故，伤了人，那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王局重重嘆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显得很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才说：
    “这样吧。你们说的职工集资建房，这个思路我觉得可以。下次市局开会，我提出来討论討论，看看能不能爭取点政策支持，或者从別的渠道挤一点，给你们拨些款。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钱不会多。全市这么多分局，都看著呢。给了你们，別人怎么办？”
    从市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晒得人发晕。自行车座垫被晒得烫手，姜老四推著车，和杨书记並排走在树荫下，谁都没说话。
    心里那点指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没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杨书记忽然说了句，苦笑著摇头，“老四，別灰心。再想想，总还有办法。”
    姜老四点点头。他能想什么办法？要是他自己的事，倒腾点买卖，怎么也能弄来第一桶金。可这是公家的事，他这身份，这年头，能干什么？处处是红线。
    “先回去吧。”他说，“这事，暂时別在局里说。没影的事，传出去，大伙心思该乱了。等真有眉目了，再开职工大会討论集资。”
    杨书记拍拍他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钱的事，咱们再琢磨。”
    之后两天，姜老四脑子里一直转著这事。上班看文件，开会，签字，心里却总悬著。下班回家，看见老奶奶精神似乎又差了些，话更少，吃得也少，心里更添了层堵。
    桐桐悄悄跟他说：“奶这两天，睡得时候比醒的时候多。”
    姜老四只能嘱咐多留心。
    第三天夜里。
    大概凌晨三点多，姜老四睡得正沉，忽然被推醒。睁开眼，桐桐坐在床边，声音发颤：
    “老四，快起来……奶、奶好像不对。”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几步衝进老奶奶屋。灯拉著了，昏黄的光下，老人静静躺著，眼睛闭著，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奶？”姜老四叫了声，声音发乾。
    没反应。
    他伸手去探鼻息，手指尖感觉不到一丝热气。再去摸手腕，凉的，脉搏也没了。
    桐桐跟进来，站在门口，脸煞白，嘴唇哆嗦著，没出声，眼泪先滚了下来。
    姜老四心往下沉，沉到底。他站在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把老人还睁著一点缝的眼睛轻轻合上。
    “你在这守著，我去把老二老三他们叫过来。”桐桐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用力地点头，眼泪哗哗地流，已经呜咽出声。
    很快，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灯一盏盏亮了。姜家几兄弟和媳妇们都起来了，聚到老奶奶屋门口。老二往里看了眼，红著眼圈退出来，哑著嗓子说：“我去搭灵棚。”
    老三抹了把脸：“我去招呼老五，把寿材抬过来。”
    女人们则进了屋，在姜大妈带领下，打热水，找衣服，准备给老人擦洗换衣。桐桐也跟著忙，可手一直抖，系扣子系了几次都没繫上。姜大妈接过手，低声说：“你別动了，一边歇著。”
    桐桐摇头，不肯，固执地要帮忙。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老人穿了一半的寿衣上。
    孩子们也都醒了，文峰、文心、雪晴、晨月、长缨，挤在门口，一个个眼睛红红的。文心捂著嘴，小声抽泣。雪晴把两个妹妹搂在怀里，自己却別过头，肩膀一耸一耸。
    姜老四站在屋外，点了根烟，手有些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咳了几声。
    天渐渐亮了。
    消息传出去，单位同事、街坊邻居陆续来了。姜老四大小是个领导，平时人情往来不少，来弔唁的人比预想的多。灵棚搭在院里，摆上遗像，香烛点起来，烟气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