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震动传来时，江无涯正伏在乱石坡一块凸起的岩脊后方。他右手按地，风域贴著碎石缝隙向前探出，感知到三股阴流正从不同方向匯聚而来。地面开始龟裂，黑纹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渗出带著腐腥味的冷风。他知道这是阵法启动的前兆——幽影没有放弃围杀，而是直接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
    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布条已被浸透。他没去碰它，只是將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一缕旋转的气流自指尖升起。风域虽受创未愈，但还能用。他闭眼凝神，借风丝扫过地表，迅速锁定了三处能量节点：西北巨岩底部、东南断崖边缘、正南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根部。三处位置呈三角之势，一旦连成闭环，便会形成封闭空间，將他困在其中，引动地下怨魂反噬神魂。
    不能再等了。
    他盘膝坐下，双腿交叠，右手结印按於小腹。体內残存灵力被强行调动，逆冲奇经八脉。经络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但他咬牙撑住。风龙是他目前唯一能动用的大范围杀伤手段，也是破阵的关键。他必须在阵法完全成型前出手。
    青灰色的气旋自背后缓缓升腾而起，初时如烟，继而凝聚成龙形。龙首高昂，双目空洞却透出凌厉之气，百足虚影环绕其身，每一节都对应著他真身蜈蚣的形態本源。这不是单纯由灵力构成的幻象，而是以妖体血脉为引，催动风域极限所化的战斗形態。风龙仰天长啸，声波震盪空气，四周碎石应声炸裂。
    第一击直取西北巨岩。
    风龙俯衝而下，龙尾横扫，整块岩石轰然崩塌。裂缝深处涌出的黑气刚一冒头，就被狂暴气流绞成齏粉。阵眼断裂瞬间，地面剧烈震颤，一道裂痕向两侧延伸十余丈。然而其余两处节点仍在运转，阴流非但未减，反而加速匯合。
    江无涯面色微白，额头渗出冷汗。强行催动风龙对身体负担极大，尤其是左臂经脉尚未恢復，灵力运行受阻。但他不能停。他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右手再度结印，引导风龙调转方向，扑向东南断崖。
    这一次，风龙速度更快。它贴著地面疾驰，所过之处砂石翻飞，草木尽折。抵达断崖边缘时猛然跃起，龙爪虚抓，直接插入地缝之中。压缩风刃在內部爆发，如同雷爆掀开大地。整段崖壁轰然坍塌，第二处阵眼彻底粉碎。阴流溃散，黑雾四溢，却被风龙周身旋转的气流尽数吸入，化作燃料反哺自身。
    最后一击，目標正南古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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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龙发出一声低沉咆哮，身形暴涨数丈，直扑而去。老槐树在劲风中剧烈摇晃，树皮寸寸剥落，露出內部漆黑如墨的木质。就在风龙即將撞上树干的剎那，整棵树突然扭曲变形，根须离地腾空，竟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五指张开迎向来敌。
    这是阵法最后的防御机制。
    风龙毫不退避，正面撞击。龙首与鬼手相接之处，气浪呈环状扩散，方圆十丈內的碎石全部腾空而起，又被瞬间碾为粉末。僵持不过两息，风龙猛然张口，一道螺旋风柱喷射而出，贯穿鬼手掌心。黑雾炸裂，树木从中断裂，第三处阵眼应声破碎。
    “轰——”
    整座阵法彻底炸裂。地面崩裂数道深沟，黑气如潮水般倒卷回地底。天地间为之一静，连风声都暂时止息。
    江无涯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强撑右手拄地，才没让身体完全塌下。呼吸沉重，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肋骨深处传来的钝痛。风龙消散后残留的余威仍在空中盘旋，点点灰白色的风尘缓缓飘落，像是下了场看不见的雪。
    他知道，这一战还没结束。
    西南方向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不是肉体受伤的声音，而是神魂层面的震盪。那是远程操控遭受反噬的徵兆。幽影的联繫並未完全切断，但他已经无法维持傀儡与陷阱的控制链。风龙最后一击不仅毁了阵眼，也震断了埋藏在地脉中的魂丝。
    片刻之后，那边的气息忽然变得混乱。一股血腥味隨风飘来，很淡，但足够让他確认——对方在自损元神，强行保命。紧接著，地面轻微震颤，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痕自林中浮现，边缘泛著猩红电光。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而是通往魔域的通道。
    幽影要逃了。
    江无涯抬眼望向那个方向。他的视线穿不过密林，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裂隙正在扩大。他知道对方为何选择此刻撤离——阵法已破，控制失效，再留下去只会被风龙余波锁定，真正陷入绝境。这不是溃败后的仓皇奔逃，而是果断捨弃所有布置、不惜代价保全性命的决断。
    黑袍一角从裂缝边缘掠过，隨即被翻滚的暗流吞没。裂缝闭合前，留下一截断裂的布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最终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江无涯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原地，右手仍按在地上，维持著最低限度的风域警戒。虽然敌人已退，但他不敢放鬆。这种级別的对手不会轻易认输，哪怕逃入魔域，也可能留下后手。他盯著那片布条看了几息，终究没有起身去捡。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復体力，而不是追查残跡。
    他缓缓收回残余风力，体內经脉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储备，若再来一次同等强度的对抗，他撑不过三个回合。左臂伤口也开始发烫，毒素虽未扩散，但影响仍在。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隨即被咽下。这是出发前准备的疗伤药，效果一般，但能勉强压制伤势恶化。
    天边渐渐泛白。
    山影轮廓由模糊转为清晰，远处鸟鸣零星响起。一夜激战终於过去，黑夜即將退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右手微微颤抖，指尖还有未乾的血渍；左臂包扎处已完全变色，渗出的液体带著淡淡的灰绿色。他知道这伤需要时间处理，也需要安静环境调养。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却不显狼狈。双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南密林的方向，那里已恢復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片黑布，证明刚才的一切並非错觉。
    他转身，迈步朝东走去。
    宗门在那个方向，穿过这片乱石坡，翻过两座山丘就能抵达。路不近，但他必须回去。这一战暴露了他的部分底牌，也让更多人意识到他的威胁程度。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闭关休整，修復经脉损伤，稳固修为。
    脚步踏在崎嶇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风域重新铺展出去，贴著地面延伸，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知道幽影不会就此罢休，那人对他的执念远超寻常仇怨。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回到安全的地方，让自己活下来。
    山路渐陡，晨光洒在他肩头。玄色劲装沾满尘土与血污，腰间兽骨链隨著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身后，那片曾布下杀局的乱石坡逐渐被拋在远方。风吹过空旷地带，捲起几片落叶，又悄然落下。
    他翻过第一道山樑时，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
    光线照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他眯了下眼，隨即低下头继续前行。前方还有十几里路，中途可能遇到巡山弟子，也可能遭遇埋伏。但他不在乎。只要还能走，他就不会停。
    风域始终开著，像一层看不见的壳包裹著他。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相信弱者，所以他必须比谁都清醒。昨天是生死一线，今天是归途艰难，明天或许又是另一场廝杀。可那又怎样？他已经从阴沟里的濒死蜈蚣活到了现在，走过尸山血海，跨过万重杀局，区区一次围剿，还杀不死他。
    他抬起右脚，踩上一块突出的岩石。
    鞋底沾著乾涸的血泥，踩实后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