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墨县城，东郊，五百亩丘陵缓坡。
    工程机械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推土机、压路机、挖掘机组成的施工队伍正有序作业，平整土地、开掘地基。
    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尘土飞扬中忙碌著。
    李辉站在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棚前，手里攥著设计图纸，眉头紧锁。
    他对身边的施工队长王建国说：
    “老王，主看台的基础必须按图纸要求挖深两米五，钢筋网要三层，混凝土標號不能低於c35。这是露天球场，安全是第一位的。”
    王建国擦著额头的汗：
    “李总，您放心。我们在云城体育场干过，標准清楚。就是这土质……”
    他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黄土，“含水量低，黏性差，夯实得格外费工。”
    “那就上振动压路机，多压几遍。”李辉不容商量，“工期紧归紧，质量不能打折扣。”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七八个村民模样的人拦在一台正要卸料的搅拌车前面，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位周老汉。
    “又来了。”李辉烦躁地啐了一口，“老王，你们继续施工，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过去，儘量让语气平和：“周大爷，您这又是……”
    “李老板！”周老汉指著那台搅拌车，
    “你们昨天下工后，那冲洗车的水顺著坡淌到我们下游的地里了！
    刘老三家的萝卜地，半亩地都给泡了！苗都蔫了！”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色黝黑的汉子气得直跺脚：
    “那是俺家最好的地！种了半年的萝卜，眼看能收了！你们赔！”
    李辉心头一紧，连忙道：
    “刘大哥，別急別急，这事我一定负责。损失多少，我们按市场价双倍赔，行不行？”
    “不是钱的事！”刘老三眼圈发红，
    “那地是俺爹留给俺的，土好！你们那泥浆水一泡，土都板结了，明年还咋种？”
    其他几个村民也跟著嚷嚷起来：
    “就是！你们搞这么大工程，只顾自己快活！”
    “以前这坡地种点红薯、花生还能有收成，现在全被你们糟践了！”
    “我们要见姜老板！让他说说，到底还让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
    爭吵声越来越大，几个年轻工人也围了过来，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姜皓推门下车，身后跟著苏青和张哲。
    “怎么回事？”姜皓走近问道。
    周老汉看见姜皓，情绪稍微平復了些，但语气依然硬邦邦：
    “姜老板，您来得正好。您看看，你们施工队，把我们下游的菜地给毁了！”
    姜皓听完刘老三等人的讲述，走到坡边往下看了看。
    果然，一道浑浊的水痕从施工区域蔓延到下方农田，几块菜地的边缘確实有被浸泡过的痕跡。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对李辉说：
    “辉哥，立刻通知所有施工班组，从今天起，所有车辆的清洗必须在指定的硬化区域进行，废水要经过沉淀池处理，循环使用，一滴都不许外排。”
    然后他看向周老汉和刘老三：
    “周大爷，刘大哥，还有各位乡亲，这次是我们的疏忽，我向大家道歉。
    刘大哥家的损失，我们全赔。另外……”
    他顿了顿，“施工期间，我们每天请专人巡查，但凡发现再有泥水外流，立刻停工整顿。
    这个承诺，请乡亲们监督。”
    刘老三张了张嘴，看著姜皓诚恳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老汉嘆了口气：“姜老板，我们不是故意找茬。
    只是……这足球场建起来，真能像『村ba』那样，让咱们老百姓得著好吗？我们心里没底啊。”
    “我明白。”姜皓点点头，走到一块稍高的土坡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建这么大个球场，花钱、占地、还影响大家生活。大家会想：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
    他环视著周围越来越多的村民：“我给大家算笔帐。”
    “咱们的『村ba』，一年时间，给盘龙镇带来多少游客？
    给镇上商户增加多少收入？
    给参赛的村子贏回多少盏路灯？这些，大家有目共睹。”
    “现在建这个足球场，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它更大，能容纳的观眾更多，来的游客会更多，停留的时间会更长。
    他们不光看比赛，还得吃、得住、得买特產、得在咱们县城消费。”
    姜皓指了指脚下这片正在开发的土地：
    “等球场建好，比赛开打，我敢说，周围这些村子，光是给游客提供停车位、开农家乐、卖小吃土產，家家户户的收入都能翻一番。”
    他看向周老汉：“周大爷，您家离这儿最近。
    到时候您在家门口支个茶摊，卖点花生瓜子，一场比赛下来，不比您种几亩地差。”
    周老汉愣了一下，旁边几个村民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刘老三犹豫著问：“那……那俺家的地……”
    “地，我们一定恢復原样。”姜皓郑重承诺，
    “等工程收尾，我们会请农业专家来，帮您改良土壤。
    造成的损失，我们三倍赔偿。如果明年收成受影响，我们继续补。”
    话说到这份上，村民们的情绪终於缓和下来。
    周老汉摆摆手：“行了，姜老板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咱们也別揪著不放了。
    大伙儿都散了吧，让人家好好干活。
    早点建好，咱们也好早点看看这『村超』，到底是个啥光景。”
    人群渐渐散去。
    李辉长长舒了口气，对姜皓道：“皓子，还是你有办法。”
    姜皓摇摇头：“不是我有办法，是咱们得时刻记著，做事不能光顾著上头满意，更要让老百姓理解、支持。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转头对苏青说：“苏青，你安排一下，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安排一个小时的『工地开放日』，请附近村民来看看进度，有什么疑问当场解答。再组织几场座谈会，听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
    “好，我马上安排。”苏青点头。
    姜皓又看向张哲：“张哲，你跟进一下宣传片，进度如何？”
    张哲推了推眼镜：“老板，第一支人物短片已经粗剪出来了，讲的是盘龙镇王铁柱的故事。
    下午可以给您看样片。
    另外，我们策划的#我的村超梦#话题，在抖音上已经有超过五千条投稿视频，很多都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拍的，说想回家参赛。”
    “很好。”姜皓点头，“保持这个热度。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村超』不只是一个比赛，是给每一个普通人圆梦的机会。”
    ……
    然而，並非所有地方都像盘龙镇这样顺利。
    三天后，溪口镇政府会议室。
    苏青和张哲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镇长和几个村干部。气氛有些沉闷。
    溪口镇镇长是个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的男人，姓吴。
    他翻看著苏青带来的“村超”球队组建方案，半天没说话。
    “吴镇长，”苏青试探著开口，“您看，咱们镇组建两支球队的事……”
    吴镇长放下文件，嘆了口气：
    “苏主任，不是我们不支持县里的工作。只是……咱们溪口镇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
    他指了指窗外：“我们镇离县城远，青壮年劳力基本都外出打工了。
    留下的，要么是老人孩子，要么是走不开的。
    『村ba』能搞起来，是因为篮球多少还有人玩。足球……”他摇摇头，“真没人会啊。”
    一个村干部附和道：“是啊苏主任，咱们村上次开村民大会，问谁愿意踢足球，举手的一个都没有。
    大家都说，那玩意儿跑半天进不了一个球，有啥意思？”
    张哲忍不住插话：“刘主任，足球的魅力就在於它的不確定性和团队配合。
    而且咱们不是要搞职业比赛，是群眾足球，技术不重要，参与最重要。”
    “小张同志，道理我们都懂。”吴镇长摆摆手，“但现实是，没人愿意参加。
    我们总不能硬拉壮丁吧？就算拉来了，上去踢得稀烂，不是丟咱们镇的脸吗？”
    苏青想了想，换了个思路：“吴镇长，要不这样，我们不急著组正式队。先在镇上搞一次『足球体验活动』，我们把器材带来，教练也请来，免费教学。
    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人，哪怕只有十几个，咱们就从这十几个人开始培养。行不行？”
    吴镇长和几个村干部对视一眼，勉强点头：
    “那……就先试试吧。时间地点你们定，我们配合。”
    从镇政府出来，张哲有些沮丧：“苏青姐，感觉他们根本没什么热情。”
    苏青倒是比较平静：
    “正常。不是每个地方都像盘龙镇那样有基础。慢慢来，只要有人愿意尝试，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