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薑茶
    雨水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线灰濛濛的光，像是有人用刀在厚厚的云层上，划了一道浅口。
    眾人已经靠近雨隱村了。
    方缘走在队伍最前面，红色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背后，晓组织的黑色长袍上沾著泥点和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小南走在他右手边，隔著半步的距离。
    她的蓝紫色短髮被雨水打成深色，贴在脸颊两侧，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她的长袍比离开时脏了不少，衣摆上溅满了泥点，左袖口处有一道被风刃割开的口子，露出一小片里衣的白色。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方缘身上，偶尔移开，过不了多久又会不自觉地飘回去。
    之前的战斗太过突然。
    从山谷里走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沉默著。
    大石的左臂被绷带吊在脖子上，走在队伍中间，脸色还有些发白。
    瘦高个子的小腿上缠著绷带，走路时微微跛著，但咬著牙一声不吭。
    其他几个受了轻伤的成员也各自包扎好了伤口，默默地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
    之前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木龙。起爆符。影分身。陷阱。
    他们还没有缓过神来。
    但方缘的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隨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南看著他。
    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頜的线条被雨水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从他的下頜移到他的耳廓，又从耳廓移到他垂在肩侧的红髮上。
    那些髮丝被雨水黏成一缕一缕的，末梢凝著细小的水珠，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衝动，想伸手把那些湿漉漉的头髮拢到他的耳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耳尖就红了。
    她连忙移开目光，低头看著脚下的路面。
    雨隱村的街道铺著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防滑的纹路，雨水顺著纹路流淌，匯入两侧的排水渠中。
    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在看什么？”
    方缘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南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发现方缘正侧过头看著她。
    他的嘴角弯著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那双眼睛里映著灰濛濛的天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没看什么。”小南別过脸，“我在想，弥彦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方缘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应该没问题。”他说，语气平淡，“半藏不是那种会为难年轻人的老头子。”
    小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半藏会答应吗？答应和晓组织合作？”
    方缘的脚步没有停顿。“会。”
    “你为什么这么確定？”
    方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两侧高耸的钢铁塔楼，投向雨隱村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
    塔楼顶端的金属杆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针。
    “因为半藏很聪明。”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抓住。”
    小南咀嚼著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认真的可爱。
    雨水落在她的眉心上，顺著那个“川”字的纹路淌下来，滑过鼻樑，在鼻尖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你说的话，我有时候听不太懂。”她低声说。
    方缘侧过头看著她。
    那颗水珠掛在她鼻尖上，將坠未坠，被天光映得透亮。
    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小南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些被雨水黏在她脸颊上的髮丝轻轻拨开。
    他的指尖很凉，带著雨水的温度。
    触到她额角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酥麻从那个点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缓洇开。
    “头髮黏在脸上了。”方缘说。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小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快步跟上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都像是被那根手指轻轻一拨就散开了。
    方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小南看到了。
    “你在笑。”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嗔意。
    “没有。”方缘说。
    “你在笑。”小南坚持道，“嘴角都弯起来了。”
    “雨太大了，你看错了。”
    “雨已经小了。
    ，方缘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確实没有收回去。
    小南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最终放弃了追问。
    她低下头，看著脚下的石板路面，脚步不自觉地和他保持了一致。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
    他加快，她也加快。
    他放慢，她也放慢。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但身后的大石注意到了。
    大石吊著受伤的左臂，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瘦高个子，朝前面努了努嘴。
    瘦高个子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移开了目光。
    队伍继续向前走。
    雨隱村的街道比想像中要安静。
    两侧的钢铁建筑高耸入云，墙面上布满了管道和阀门，雨水顺著管道外壁流淌，发出潺潺的水声。
    偶尔有几个穿著深色雨衣的村民从对面走来，看到这一行穿著黑底祥云长袍的人，都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低下头快步走过。
    没有人来盘问他们，没有人来阻拦他们。
    好像这座村子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方缘的目光扫过那些低著头的村民，然后收回来。
    “弥彦和长门应该已经谈完了。”他说。
    小南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方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前方。
    街道尽头，那座最高的塔楼下，一扇厚重的铁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幽深的走廊里，两个身影正朝外走来。
    一个是橙色头髮的少年，步伐轻快，远远地就能看到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像一只终於找到巢穴的幼鸟。
    另一个是红髮的少年，脚步沉稳，红色的长髮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飘动。
    小南的眼睛亮了。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越过方缘，朝弥彦和长门迎上去。
    弥彦看到她，笑得更灿烂了，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小南一这边这边！”
    小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谈得怎么样？”
    弥彦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后脑勺，橙色的头髮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
    “这个嘛————”他的目光飘向方缘，“谈是谈了。半藏大人说，他需要考虑考虑。”
    小南的眉头微微皱起。“考虑？”
    “嗯。”弥彦点点头，然后看向走过来的方缘，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方缘，你让我说的那句话，我说了。”
    方缘停下脚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说什么？”
    弥彦的脸又红了。“他什么也没说。就是————就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这件事他需要考虑考虑。”
    方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小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话？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弥彦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活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蟊贼。
    方缘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解了围。“没什么，就是让弥彦跟半藏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小南转过头看著他，橙黄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接受这个答案”的表情。
    方缘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然后他越过她，朝长门走去。
    “路上遇到木叶的根部了。”他对长门说。
    长门的瞳孔微微收缩。“根部？团藏的人？”
    “嗯。”方缘点点头，“十几个人，处理了大部分。为首的忍者跑了。
    长门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伤亡呢？”
    “三个轻伤，一个左臂灼伤，一个小腿被苦无划了。都处理过了。”
    长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方缘转过身，看向那座高耸的塔楼。
    雨水从塔楼顶端的金属杆上滴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落在他的脚边。
    “半藏说他要考虑多久？”他问。
    弥彦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著。“没说具体时间。但他让我们先在村子里住下。真藏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方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住下？”
    “嗯。”弥彦点点头，“半藏大人说，不管结果如何，来者是客。雨隱村虽然不如五大国的忍村富庶，但招待几个客人的房间还是有的。”
    方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此刻的笑，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自己预料之中的一步时，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走吧。”他说，“先安顿下来。”
    真藏安排的住处，在雨隱村东侧的一座三层塔楼里。
    塔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钢铁，內部却出乎意料地乾净整洁。
    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公共空间，摆著几张矮桌和十几个蒲团。
    二楼和三楼是住宿的房间，每个房间都不大，但床铺乾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还放著一只粗陶的花瓶，瓶里插著一枝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小南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雨隱村中央那条湍急的人工河。
    方缘的房间在她隔壁。
    弥彦和长门住在二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还在下，但比白天更细更密，像是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纱。
    小南洗过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坐在窗台上。
    窗户半著，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窗台上碎成细小的水珠，溅到她的手背上。
    她的头髮还没有完全乾，蓝紫色的髮丝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灰濛濛的雨幕，投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塔楼。
    半藏的塔楼。
    弥彦和长门今天就在那里，和那个被称为“半神”的男人面对面地坐著，谈论雨之国的未来。
    她想像著那个场景，想像著弥彦说出方缘让他说的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想像著半藏听到那句话时的反应。
    然后她又想起方缘。
    想起他在山谷里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红色的长髮在雨中飞扬，长刀出鞘，刀身上的火焰將雨幕撕裂。木龙从他脚下的地面升起，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山谷中舒展开来，龙首高昂，木刺如林。
    那一刻，她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
    只要有这个人在。
    只要有他在前面挡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台的边缘。
    粗糙的石面磨著她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还没睡？”
    声音从隔壁的窗户传来。
    小南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侧过头。
    方缘靠在他自己房间的窗框上，红色的长髮披散著，还没有完全乾透，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和血的长袍，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便服，领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手里端著一个粗陶的茶杯，杯口冒著细细的白雾。
    小南的目光在他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睡不著。”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方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手伸出窗外，將茶杯递过来。
    两人房间的窗户靠的很近。
    “尝尝。”
    小南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茶杯很烫。
    她低头抿了一口。
    是薑茶。
    辛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放鬆了一些，肩膀微微下沉。
    “你什么时候泡的？”她捧著茶杯，侧过头看著他。
    “刚才。”方缘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塔楼上，“我去要了几片老薑，还有些红糖，大枣，借厨房煮的。”
    小南又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在舌尖上跳动著，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好辣。”她说。
    “驱寒的。”方缘说，“今天淋了一整天的雨。
    小南捧著茶杯，没有再说话。
    雨声沙沙地响著，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在窗台上碎成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