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室很白，白得没有温度。
    林越坐在床边，袖子被剪开，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消毒水有点凉。
    “浅表灼伤，问题不大。別逞强。”医生语气很稳，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越点了下头。他没看伤口，他看的是自己的手，张开，合拢，再张开。
    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走后，林越拉过背包，拉开夹层拉链，手指探进去，碰到两块冰凉的石头。
    血色晶体。在遗蹟的墙壁上抠下的，一共三块。
    杭欢和龙安站在门口，等著送他回去休息。
    林越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两块晶体，托在掌心。
    暗红色的光在灯光下折射出来，像凝固的血，但里面涌动著一种温热的力量。
    “这个给你们。”
    他递出去的时候，刻意慢了一拍。
    像是在確认手不会自己动。
    杭欢愣了一下。“什么？”
    “遗蹟里找到的。气血结晶，纯度很高，可以直接吸收。”林越把一块递给她，另一块递给龙安，“你们离暗劲也只是一步之遥了，这个能帮你们突破暗劲。”
    龙安没接。“你留著自己用。”
    “我用过了。”林越说，“这两块给你们。”
    杭欢接过晶体，指尖碰到冰凉的表面，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上来。
    但她没有看晶体，她看的是林越的眼睛。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林越摇了摇头：“想多了。回去好好吸收，別浪费。”
    他只是说：“回去之后找学校教练护著，慢慢吸收。別急，急会出事。”
    杭欢攥著晶体的手在抖。
    她想说“你跟我一起回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的：“你选定去哪所学校后记得告诉我，还有校考，我也一定会考上的。等我！”
    龙安犹豫了一下，也接过了晶体。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暗红色的光，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们都知道这东西意味著什么。
    暗劲。
    从明劲到暗劲，有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而林越把这条路，直接递到了他们手里。
    “谢了。”龙安说。声音有点哑。
    林越摇头。“你们帮我够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如果哪天红线失控，他变成凶兽，至少杭欢和龙安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
    杭欢攥著晶体，指节发白。她看了林越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走了。
    林越点头。“走吧。回去休息。”
    杭欢和龙安转身，走出医护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確认他们已经走远，才重新坐回床边。
    他把背包拉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还不走？”
    门口传来一个男声。林越睁开眼。
    张诚靠在门框上，穿著武协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著一个平板。
    他的脸有点憔悴，眼袋很重，像几天没睡好。
    之前在遗蹟入口，他以为林越死了，对著对讲机说“无倖存者”。
    现在林越活著站在这里，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你。”林越说。
    张诚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你还好吗”，直接开口：“遗蹟里的棺槨已经运走了。运往东海防线的隔离实验室。”
    林越坐直了身体。“路上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诚划了一下平板，调出一份记录，递给他看，“运输车从江城出发，沿途经过三个监测站。第一个站，棺槨的浊气浓度读数正常。第二个站，读数比出发时高了百分之十五。第三个站，高了百分之四十。”
    林越盯著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不是平稳上升，是指数级增长。
    “押运的人呢？”他问。
    张诚收起平板，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低了一点。
    “隨行的技术人员说，押运员在经过第三个监测站后开始出现头痛、噁心、短暂失忆的症状。换了一批人，症状照旧。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棺槨在主动向外辐射。”
    林越的手指慢慢收紧。“到东海还要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三天。”张诚站起来，“但以目前浓度增长的趋势，到东海的时候，棺槨周围可能已经不適合活人待了。”
    林越没有说话。他想起遗蹟里那具棺槨，想起那个暗灰色皮肤、金色眼睛的东西。它说过：“你太弱了。”它没醒，但它已经在影响现实了。
    “武协打算怎么办？”他问。
    张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他偏过头，看了林越一眼，“楚镇河院长让我告诉你，別管遗蹟的事了，专心准备入学。他说无论你怎么选他都支持你。”
    张诚停了一下。
    “但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棺槨运到东海之后的事，等你做出选择之后，去找他。”
    林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为什么帮我？”
    张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他走出医护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越注意到，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点，是他放下了什么。
    林越坐在床边，盯著手里的平板。
    屏幕已经暗了，但那些数据还在他脑子里跳。
    棺槨的浓度在涨，红线的长度也在涨。
    两个东西，像在赛跑。
    他把平板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背好背包。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把空椅子。
    一把坐过杭欢，一把坐过龙安。
    他把暗劲的路递给了他们，但他们不知道，他递出去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转身，走出医护室。
    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他一个人走著，脚步声很清晰。他只是走，什么也不想。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面对的不是失控，是选择。
    去京华，还是去京北？苏念的笔记本折角的那一页，是京华。
    夜苍玄的交易，是京北。
    而楚镇河说，无论选哪边，他都支持。
    林越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
    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那块还没决定给谁的金属片。
    父亲留给他的那句话还在上面：“拳力五十万，摘护腕。否则，別回来见我。”
    他还没到五十万，护腕还没摘，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但他打开天衡面板，在通讯录里找到“夜苍玄”的名字，停了一瞬。
    他没有发消息，只是把那个名字留在屏幕上，然后锁屏。
    他需要时间。
    他锁屏的一瞬间，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