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號，清晨。
    林越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是一条银行到帐通知。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坐了起来。
    【您尾號8831的储蓄卡转帐收入100，000.00元，余额102，340.00元。对方户名：武协江城分会·津贴发放处。摘要：暗劲武者月度补贴。】
    十万。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是眼花，不是诈骗简讯。武协的官方帐户，摘要写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他还在为生活费发愁，食堂打菜都不敢打两个荤的。
    现在他的银行卡余额，突然变成了六位数。
    暗劲武者每个月有十万补贴，这事他知道。
    但他没想到真的会发，而且这么快。
    他翻了一下简讯记录，这个月没有收到母亲的医院欠费通知。
    他退出简讯，打开通话记录。
    上一条和父亲的通话，是十一天前。
    林越拨出父亲的號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他盯著屏幕，多看了一秒。
    像是在確认，不是信號问题。
    他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拿到武协补贴了，给您转了十万。注意身体。”
    他点开转帐页面，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十万，全部转过去。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还是按下了確认。
    自己留两千多够活了，食堂便宜。母亲那边，不知道这个月的医药费够不够。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回执。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父亲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三千块。他刚才转过去的十万，是父亲三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父亲在他记忆里就是“爸”，一个沉默的、每天早出晚归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电子厂门口刷工卡，在工位上低著头拧螺丝，在出租屋里就著咸菜喝粥。
    他从来没有把那个背影和“拳锐传承人”四个字联繫在一起。
    那他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普通人？
    还有，当初他为什么极力反对自己成为武者？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下次见到父亲，他一定要问个明白。如果父亲是被谁逼成这样的，那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林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父亲是真的在忙，还是故意不接。
    上午十点，林越坐在武协临时宿舍的床边。
    窗外的光线很白，照在地板上反出一层冷光。
    他已经洗漱完毕，背包也收拾好了，换洗衣服、裁浊刀、苏念的笔记本、父亲的拳册，还有那捲从遗蹟带出的金属薄片。
    等安顿下来，他得好好研究一下里面的古代技术。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著通讯录里“苏念”的名字。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十五分钟。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没在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覆点进苏念的对话框，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打了十几遍，最后退出去，直接按了拨號键。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通过了所有武院的考核——京华、京北、泰山、东海、蜀山……八所武院全都给了录取资格。
    但他说过，他要和苏念一起去京华。
    但现在，他可能要去京北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號键。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越？”苏念的声音有点惊讶。
    林越说：“你还在学习吗？现在应该是下课时间。”
    苏念笑了一下，很轻。“没事。你说。”
    林越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组织了很多遍语言，但真正开口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
    “我……武道联考过了。”他说，“京华、京北、泰山、东海……八所武院都给了录取资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苏念说：“我知道。我看了直播。”
    林越愣了一下。“你看了？”
    “嗯。在宿舍用平板看的。”苏念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带著一点笑意，“你打凌炎那一下，我们宿舍的人都嚇了一跳。有不少人都叫了出来。”
    林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苏念会看直播。他以为她在学习，没时间关注这些。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可能不去京华。”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在遗蹟里找到了红线的线索。”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条线和京北武院夜家的阴火是同源的。去京北，有可能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他没有说“不控制会怎样”。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信號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苏念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那你选京北。”
    林越的手指猛地收紧。“我答应过你，一起去京华。”
    “那是以前。”苏念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很稳，“那时候你需要一个目標。现在你有了更重要的目標——活下去。”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苏念继续说：“林越，你听我说。我让你確定京华，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绑在那个承诺上。是为了让你有动力，让你知道自己能行。现在你已经证明了你行。你去哪里，都可以。”
    她停了一下。
    “不要把对我的承诺当成负担。选京华还是京北，你自己选。我只希望你活著。”
    林越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他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盯了三四秒，直到眼前出现一圈光晕。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不能在她面前哭，太丟人了。
    林越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一种被人从背后托住的感觉，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上的红线是定时炸弹。
    她让他考京华，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她怕他停下来。怕他一旦没有目標，就会被红线吞掉。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念说：“谢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
    “你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苏念说：“上课了，老师来了。先掛了。”
    “好。你……好好学习。”
    “你也是。”
    电话掛断。
    他握著手机，保持通话结束的姿势，又坐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四分十七秒。
    他截了个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但就是想留著。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不是没了，是有人帮他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