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停稳了。
    铁门滑开，露出一个地下车库。
    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车库里停著三辆深绿色的装甲运输车，车身厚重，轮胎有半人高，车顶上架著浊气过滤装置。
    “上车。”胡震山第一个走向中间那辆，拉开车门。
    十个人分乘三辆车。林越和老邱、眼镜女、那个擦罗盘的老头挤在最后一辆的后排。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小灯，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车身顛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底盘下传上来。
    林越靠在冰冷的铁壁上，把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裁浊刀还是那根灰铁棍的样子，但刀柄贴著他后腰的皮肤，微微发凉。
    车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车身猛地一顿，停了。
    林越从车厢侧面的防弹玻璃小窗往外看了一眼。车灯照亮了一扇巨大的铁门，表面锈跡斑斑，门框两侧堆著沙袋，沙袋上架著浊气检测仪。
    前车的车灯闪了三下。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排血色的眼睛。
    三辆车鱼贯而入。铁门在最后一辆车的尾部关上了。
    胡震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到了。所有人下车，激活武bot终端。”
    林越跳下车，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前哨站，灰色的货柜改造房，围成一圈，中间空地上堆著设备箱和浊气过滤罐。
    两盏探照灯从货柜顶往下照，把整个场地照得雪亮。
    三个人迎上来。为首的是个穿武协制式作战服的中年女人，短髮，左脸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頜的疤痕。
    她朝胡震山敬了个礼，声音沙哑：“胡会长，遗址入口在您身后五十米，已经做了初步通风和结构加固。”
    胡震山点了点头：“里面情况？”
    “浊气浓度三小时內上升了百分之四十。”澧县前哨站站长递过来一个平板，“声波探测显示，地下一层的结构是稳定的，但地下二层有疑似塌方，堵住了通道。我们的设备穿不透。”
    胡震山接过平板，划了两下，没说话。
    站长补充道：“省库调运的武bot已经到了，一百二十台，全部检测完毕。”她看了一眼胡震山身后的十个人，“……就他们几个？”
    胡震山抬起头，看著她。那种目光让人后背发凉。站长第一个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后退半步。
    胡震山把平板还给她，转身朝遗址入口走去。
    入口是一个被硬生生撕开的洞。
    原本的铁门已经崩成了两半，半扇向外翻卷，半扇不知去向，剩下的门框扭曲得像麻花。
    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一道道巨大的爪印，五道沟槽，深可见骨，从门框上方一直延伸到地面，像被某种巨兽的爪子从上往下划过。
    爪印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拳印，大小不一，有的浅，有的深到指节完全嵌进墙体。
    站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痕跡……我们检测过，至少有十几年了。不是这次波动造成的。”
    胡震山盯著那些拳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跨过地上堆积的沙袋和临时焊接的钢筋支撑，走进洞口。潮湿的、混杂著铁锈和腐肉的气味涌出来，比外面浓烈十倍。
    林越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墙上最浅的那个拳印。
    十几年，和父亲来江城的时间对得上。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门后不是天然岩层，是灰黑色的浇筑体，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痕跡。通道向前延伸，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盏还亮著，发出昏黄的光，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十个人跟在他身后，同时低下头，手指在天衡面板上滑动。
    一百二十台武bot从运输箱中走出。一米七的身高，黑色作战服，面部是哑光的灰色合金，没有任何五官特徵。
    它们在通道里列队、转向、分散，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无声的军队。画面回传到每个人的视野边缘，十二个小窗排成三行四列。
    林越点开“武bot终端”模块，灰色的图標已经变成了亮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十二条数据流同时接入他的视野，十二台武bot的视觉、听觉、位置信息像十二根手指一样伸进他的大脑。
    他晃了一下，赶紧锁定了领队机的画面，把其他十一台设为跟隨模式。太多了，他一次只能盯一台。
    天衡面板上十二个小窗排成三行四列，但他真正需要盯著的只有每个编队的领队画面。
    通道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向前延伸，壁面是灰黑色的浇筑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
    每隔十米有一道横向的伸缩缝，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渍，在灯光下像乾涸的脓液。空气潮湿、厚重，混杂著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甜味。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拉长、反弹，变成一层叠一层的迴响。
    胡震山走在队伍中间，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他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立刻在面板上划了几下。通讯器里传来她乾净利落的声音：“武bot，编队前出。探路组五十米，测绘组三十米，警戒组贴身。”
    一百二十台武bot无声地向前走去，仿真人形的双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脚步声。
    林越的四台探路武bot走在最前面。视野传回来，通道比预想的更规整，壁面和地面几乎呈直角，像是用某种巨大的模具一次性浇铸出来的。
    地面有很旧的车辙印，宽度异常，比任何已知军用车辆的轮距都要宽。
    “停一下。”林越放大了其中一台武bot的画面。
    车辙印很深，边缘有融化的痕跡，像是被烧红的铁犁犁过一遍。
    他旁边的老邱没看画面。老邱蹲下来，用短刀颳了一下地面上一块焦黑色的残留物，凑到鼻尖闻了闻。
    “烧过的骨头。”老邱的声音很轻，“人骨。”
    林越的手指停在面板上。通道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应急灯电流的嗡嗡声。
    胡震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回头。“多少？”
    “铺了七八米。”
    队伍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胡震山说：“继续走。”
    武bot继续前进。林越的四台探路机在通道里分散成扇形，声波探测仪同时启动。
    波形图在视野边缘跳出，通道结构一层一层地显示出来。
    他们脚下五米处是天然岩层，但头顶三米处有一层人工浇筑的夹层，里面是空的。
    “二號机，声波向上探测。”林越下达指令。
    波形图更新。夹层的高度约两米，有规则的柱状支撑结构。
    声波继续向深处穿透，反射回来的信號越来越弱，但在某一个深度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夹层不是空的。墙里有东西。”
    胡震山停下脚步，抬头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武bot，局部取样。”
    林越操控一台探路武bot抬起右臂，指尖伸出微型钻头，轻轻抵在天花板上一块顏色较深的区域。
    钻头旋转，粉末落下。
    武bot內置的光谱仪立刻分析出成分，结构极不稳定，像是从未在自然界出现过的材料。
    “这不是混凝土。”林越说，“这是一种……生物矿物。它会生长。”
    林越盯著那块被钻开的表面。
    裂口在缓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