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会来人。林越咀嚼著这五个字。
    那他算什么？探路的石子，还是填坑的土？
    他攥紧刀柄，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回来。
    装备发下来。
    每人一个离线通讯器，巴掌大小，黑色哑光，侧面有个红色的拨钮。
    林越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天衡信號在地下隨时可能丟失。”胡震山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通讯器，“这是后备手段。没有信號的时候，靠这个保持联繫。有效距离五百米，超出范围静默。”
    林越把通讯器卡在腰带上。
    浊气过滤面罩，深灰色橡胶材质，遮住下半张脸，戴上去之后呼吸声变得很重，像隔了一层膜。
    应急气血针，装在透明塑料管里，淡红色的液体。紧急情况注入，短时间大幅提升气血，副作用是之后三天无法运功。
    林越把它塞进空间指环。
    胡震山带第一组，五个人，全是暗劲中期以上。
    “林越，你跟老邱。”胡震山说。
    林越看了一眼第一组的方向，一个沉默的矮个子中年，右眼上有一道疤痕，腰间別著三把短刀。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林越的徽章。
    “暗劲初期也敢下井？”
    她语气不重，但没有一点客气。
    还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一直在擦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你们呼吸太乱了。”他说得很轻，“像一群待宰的猪。”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呼吸波形，天衡面板上显示稳定。
    他没解释，只是把面板转向老头，让他自己看。老头眯著眼瞧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邱扫了林越一眼。
    “新人？”
    “嗯。”
    “別死，没人给你收尸。”
    林越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值不值得信任。
    老邱看了看遗址影像，声音空得不像话：“这底下不是天然岩层，是人工浇筑的。谁干的？”
    “没人知道。但武协总部的档案里提过一个词『地基』。整个东亚的地下遗蹟，是连在一起的。”胡震山走到轮椅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泽那双紧闭的眼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轮椅旁边那盏惨白的灯照在胡震山侧脸上，明暗各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装置发出极低的嗡鸣，只有林越这种气血敏感的人才能隱约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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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级凶兽，保留了部分人类意识。他的听觉、嗅觉、浊气感知范围是正常暗劲武者的七到十倍。他能听到三百米外的心跳，能闻出每个人身上的气味標籤。”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李泽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顶开。那双竖瞳在灯光下收缩、聚焦，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转向东南方向，直直地盯著地下。
    “他在听。”
    李泽的竖瞳锁定地下。
    下一秒，他的手指猛地一抽。
    “咔！”
    合金手套发出一声极轻的错位声。
    所有人同时绷紧，防护服人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泽的脖子突然向一侧歪过去，幅度超过正常人极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嘴角缓慢裂开一点。
    胡震山的手指猛地一压：“停。”
    李泽的动作硬生生卡住。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意识到刚才那一下“差点失控”。
    胡震山站起来，“底下那个东西的浊气频率，他记住了。只要波动在，他就能带我们找到源头。”
    “他会听话吗？”有人问。
    胡震山掌心朝下，缓缓下压。李泽的脖子慢慢转动，像生锈的齿轮在调整方向。
    然后他抬起右手，张开的五指缓慢收拢，像攥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李泽的嘴唇张开，灰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坐下。”
    李泽的身体沉下去。合金手套锁住的手指扣住轮椅扶手，整个轮椅往下顿了一下，軲轆压得地板咯吱响。
    他的眼睛看向胡震山，竖瞳里没有感情，但他在確认这个人类是“发令者”。
    “站起来。”
    李泽的手指鬆开扶手，整个人从轮椅上缓缓升起。抑制环的蓝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又恢復。
    他站著，不动，像一尊灰色的雕塑。
    胡震山收回手，转身看著所有人。
    “他目前能听懂十个指令。坐下、站起来、往前走、停、释放浊气频率、停止释放、攻击、防御、寻找、回来。”
    有人低声说：“那万一失控了呢？”
    “这个装置不是遥控器。”胡震山的声音很平，“是神经耦合器。它把我的神经信號翻译成他能理解的『命令』。如果它坏了，或者我死了……”他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李泽，“没有人能给他下指令。他会回到本能状態。三级凶兽的本能，是找浊气浓度最高的地方。所以你们最好祈祷我活著。”
    没有人再问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的灯光刺进来。
    脚步声在地面上迴响，一声一声被拉长。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看身边的人。
    大楼后面一部升降梯，铁门紧闭，门上的指示灯是绿色的。通往武协分会的地下通道，连接城市排水系统和澧县遗址外围。
    等电梯的时候，林越打开天衡面板的武bot临时授权模块。他快速滑动界面，把四台已投放武bot的实时画面调出来看了一眼。一號黑掉的画面还掛在那里，他记住了那个岔路口的位置。
    其他人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低声交谈。李泽被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推著，轮椅的軲轆碾过水泥地面，吱吱嘎嘎。他的眼睛半闭著，像在听什么东西。
    林越的目光落在李泽的肩胛骨上。那一片鳞片在灯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
    李泽的头突然动了。
    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他越过轮椅的扶手，越过防护服人员的肩膀，越过第一组的五个人，直直地看向队伍最后面。
    那双竖瞳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细线，暗金色的，没有任何温度。但林越感觉到自己被李泽识別。
    红线的位置猛地一跳。
    连续的一下、两下，像心跳。
    林越的呼吸慢了一拍，红线在主动“回应”李泽。
    那一瞬间，林越有一个极短暂的错觉，如果没有这些抑制环，如果没有胡震山。
    这个东西，第一个扑的人是他。
    林越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知道红线对李泽的“回应”是距离越近越强，还是某种固定频率。一步之后，红线跳得更剧烈了。他停住，心里有了数。
    胡震山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好像是因为你才被抓的吧。你的气血频率，他记住了。”
    林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紧腰后的刀柄。灰铁棍一样的裁浊刀没有任何反应，但刀柄贴著他后腰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凉。
    李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林越看清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別……去……”
    升降梯的门开了。铁门滑向两侧，露出里面的金属厢体，灯光惨白。
    “地下氧气有限，三个小时必须回来。”
    胡震山第一个走进去，然后是第一组，然后是李泽的轮椅，然后是第二组。
    林越最后一个踏入升降梯。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灯管嗡嗡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升降梯开始下降。
    灯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暗下去。机械运转的低鸣在井道里迴荡，混著十几个人安静得不像话的呼吸声。
    林越靠在铁壁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红线安静地伏著，但顏色比刚才深了一度。他没有用读取，它自己反应了。
    李泽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泽在警告他。一个三级凶兽，在警告他这个人类。
    升降梯还在往下走。
    井道里的灯管间隔越来越长，光线从一格一格变成一闪一闪，最后彻底消失。只有厢顶的灯还亮著，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铁壁上。
    林越抬起头。
    李泽坐在轮椅里，被两个防护服人员夹在最中间。他的头又低了下去，下巴贴著胸口，像一尊雕塑。
    但林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动。
    被合金手套锁住的手指，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轮椅的扶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有节奏的。
    嗒。嗒。嗒。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