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武协楼下。
    胡震山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所有人。
    没有人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没关严的门缝。
    有人终於开口了，声音发紧：“胡会长，就我们这几个人？江城武协不是有好几百暗劲吗？”
    胡震山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目光移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东海防线在死人。你们在这里，已经是运气。”
    夜风吹过来，没有人动。
    林越的手指微微收紧。东海防线，那是棺槨运往的方向。张诚说棺槨周围的浊气浓度在指数级增长。
    胡震山说的“死人”，难道是神兵者造成的？
    “那……”那人还想说什么。
    “还有。”胡震山打断他，“武bot，一百二十台。从省库调运过来的。”
    一百二十台。林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每台都能探路，地下通道再复杂也能铺满。
    但他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谁操控？他的天衡面板上连武bot模块都还没解锁。
    这里的人，除了胡震山。天梯榜排名最高的也在五千开外，没有一个人有远程操控武bot的权限。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传言中的那个秘密武器呢？”
    秘密武器。林越脑子里下意识闪过金属片上的“兽化士兵”，但是那个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研究。
    胡震山转过身，看向大楼侧面的铁门。
    那扇门关著，灯在门框上方亮著。灯光惨白，冷的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我们不是去找它。”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带一个进去。”
    空气瞬间安静了。林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旁边那个武协干事的呼吸。
    他攥紧腰后的刀柄。灰铁棍一样的刀身没有温度，但掌心的汗把刀柄浸湿了。
    铁门开了。
    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推著一个金属轮椅。但轮椅上绑著的东西，让人第一眼觉得应该装在笼子里。
    林越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双手被厚实的合金手套锁住，手腕、脚踝、脖子都缠著抑制环，发出微弱的蓝光。
    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暗金色的、爬行动物一样的竖瞳。
    皮肤发灰，穿著武协的灰色病號服，但衣服下摆被撑裂了一角，露出肩胛骨处一小片鳞片。
    他低著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像一尊被绑在椅子上的雕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年轻的武协干事声音发紧：“这是……什么东西？”
    “他叫李泽，一个月前还是李家的话事人。现在他是三级凶兽。”胡震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气血峰值比以前高三倍。有人算过一笔帐，如果把凶兽结晶稳定植入人体，暗劲突破化劲就不是瓶颈了。”
    他顿了一下。
    “这笔帐，武协算了十几年。”
    “那李泽是第几个？”林越忽然发声，他手指慢慢收紧。
    胡震山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林越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胡震山那个警告的眼神。
    胡震山继续说：“第一批实验在东海防线进行。那时候技术不成熟，试一个死一个。后来总部不去硬植结晶，而是先『对话』。”他的目光落在轮椅上的李泽身上，又移开，“派化劲武者下到遗址深处，去找那些已经觉醒的五级凶兽个体。”
    有人低声问：“化劲武者......”
    “死了两个，残了一个。”胡震山的声音没有波动，“但第三个活著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信息，凶兽不是异类。是人类的另一种进化方向。只不过那条路……”他看了一眼李泽肩胛骨处撑裂的皮肤，鳞片在灯光下泛著冷光，“走偏了。”
    沉默。
    每个人都在算。
    一个中年武者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拿我们去餵它！”
    那人声音直接炸了。
    “化劲都死了两个，我们这帮暗劲算什么？填坑的土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李泽。
    “你带著这个东西下去，一旦失控，谁挡？你挡？！”
    没人接话，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挡不住。
    胡震山看著他，没有反驳。
    “你可以退出。武协不强制。”他的声音很平，“但今晚之后，你的暗劲津贴取消，天梯排名清零，所有武协资源停止供应。你自己选。”
    那个中年武者咬著牙，腮帮子鼓了又扁，最后坐下了。
    林越看著那个中年武者坐下去的背影。武协的规则从来不是“你可以走”，是“你走就死”。
    林越忽然觉得腰后的刀柄更凉了。
    他盯著李泽。那张灰色的脸下面，是武协十几年不敢公开的帐本。而今晚，他们就是那些翻帐本的人。
    胡震山调出一段全息投影。
    画面里站著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但林越仔细看了两秒，他认出了这些武bot。
    “武bot，武协批量生產的无人地面载具。”胡震山放大画面，“外观与真人无异，可远程操控，最大下潜深度三百米。配备浊气浓度传感器、热成像、结构雷达，以及......”
    他切换画面，武bot的手掌裂开，伸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装置，边缘泛著蓝光。
    “重力便携装置。遇到凶兽，展开重力场，局部压制目標行动。”
    有人低声问：“攻击力呢？”
    “弱。”胡震山没有迴避，“这东西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探路的。它的价值在於，一个人可以同时操控十二台。”
    全息画面切换成天衡面板的投影。十二个武bot的实时画面排成三行四列，同步移动、同步转向。
    操控者坐在指挥车里，手指在面板上滑动，十二台武bot在地下通道里分散搜索，每一台的视野都回传到他的天衡终端。
    “操控权限需要天梯榜前五千名。”胡震山收起投影，“今晚特例，总部临时下放了权限。”
    胡震山没有再解释。他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段实时画面。
    “下井之前，已经投放了四台。”
    画面切出四个分屏。光线昏暗，全是灰绿色的夜视模式。
    前三个画面在缓慢移动，武bot正在沿著通道往前走。第四个画面静止，对著一个岔路口。
    “一號，释放重力场。”
    左上角画面里，武bot停下，手掌张开。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地面被压出一个浅坑。持续了五秒，波纹消失。
    “重力场有效半径三米。三级凶兽以下，能定住三到五秒。五级？定不住。但能让它慢下来。”胡震山切换指令，“二號，声波探测。”
    二號武bot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插入地面。画面边缘跳出波形图，通道结构一层一层地显示出来。空心区域、岩层厚度、浊气浓度分布。
    “探测深度一百五十米。比任何便携设备都好使。信號回传距离五百米，超出这个范围，武bot只能靠自动模式跑完剩余路线。”胡震山关掉声波探测画面，切回四屏。
    画面一切正常。
    然后左上角画面突然剧烈抖动，是武bot本体在震。
    有什么东西从通道深处过来了。
    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生物，但通道墙壁上的暗红色晶体突然全部亮起，然后画面上方一黑，武bot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砸中，镜头碎了一半。
    地面留下一道很深的抓痕，三號武bot从后面追上去，画面翻转，什么都看不清。
    剩下两台画面还在。二號探头还在工作，四號在岔路口待命。
    胡震山没有关掉那个黑掉的画面，让它留在分屏里。
    一台报废，一台失控。
    林越盯著那个黑掉的画面。能让武bot瞬间报废的东西，他手里的灰铁棍能挡几下？他不知道。
    如果下去之后信號断了，那台武bot最后待的地方，不能去。
    胡震山这才开口：“剩下两台，还能探路。”
    “进去之后，武bot给你们开道，能挡的东西它会挡。挡不住的......”他看了一眼所有人，“就该你们了。”
    没有人说话。
    林越打开自己的天衡面板，找到“武bot终端”模块。
    灰色的，未解锁。但下面多了一行红色小字：临时授权·今夜有效。他点了一下，模块亮了，权限已开。
    他可以操控武bot了。
    “今晚的目標不是击杀，是確认。”胡震山的声音沉下来，“確认那下面到底是什么，封印还撑不撑得住。如果不是封印的问题，如果那东西是自己醒过来的。”他停了一下，“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上面会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