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迅速固化成一面晶体盾，厚度超过十厘米。
    李泽的右拳砸在盾上，盾裂成两半。
    但他的右臂也嵌进了晶体缝隙里，锋利的晶体边缘切入他的皮肉，卡住了他的尺骨。
    乾尸型趁机將盾炸开，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都带著浊气。
    李泽被碎片射中，右臂从肘关节以下被切断了三截。
    碎肉和鳞片飞了一地，他的右前臂只剩一层皮连著，小臂骨头断成了几节，只有筋还连著。
    李泽没有叫。
    林越在后方看得清楚，不是他不想叫，是他叫不出来。
    三级凶兽的声带在兽化时已经退化，他能发出的只有低频的嘶吼。
    但林越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压。
    压住兽性，压住本能，压住那个想撕碎一切的东西，只为了用仅剩的左臂掐住乾尸型的脖子。
    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动，李泽没有看第二眼。
    乾尸型被他按在墙上，但它没有挣扎。
    林越的红线跳了一下，他看到乾尸型体內的浊气流动突然改变了方向，从攻击型输出转为防御型重组。
    它的肌肉组织在液化，从李泽的指缝间像水一样滑走。
    它的身体在主动拆解受力的部分，把能量集中到晶体修復上。
    李泽的爪子抓空了，指节撞上墙壁，石屑飞溅。
    乾尸型退到通道拐角，胸口的碎晶体从地上浮起来，重新嵌入裂缝。
    林越盯著那个替换过程，就像是机器更换损坏的零件。
    林越忽然明白了，李泽和乾尸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李泽是从人变成兽，保留了人的意识碎片，但身体在溃败。
    他会痛，会累，会犹豫，会在撕掉自己手臂的那一瞬间用人的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
    乾尸型不是。
    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人。它的身体没有痛觉神经，没有自我保护的机能，只有一套完整的输入输出系统：输入浊气，输出攻击。被打碎就重组，重组不了就撤退。
    林越的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手在抖。
    如果有一天自己失控，他会变成李泽，还是乾尸型？
    李泽衝上去用左拳砸盾。
    一拳，盾裂。两拳，盾碎。但乾尸型已经不在盾后面了。
    它的身体在盾碎的瞬间主动崩解，绕过李泽的侧面，在身后重组。
    骨刺从它的右臂长出，刺穿李泽的左肩胛，从左胸透出。
    李泽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低头看伤口，而是转身，左臂横扫，把乾尸型从身上甩飞。
    乾尸型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时单膝跪地，又站起来。胸口的洞还在漏浊液，但它没有倒下。
    林越盯著乾尸型胸口的晶体。它在闪，频率越来越快，它在呼叫深层的节点。
    每闪一次，它的后退速度就快一截。
    林越对胡震山说：“它在呼叫下面的同类接应。”
    李泽的左腿已经抬起来，膝盖弯曲，重心前移，那是三级凶兽扑击前的蓄力姿势。
    他的意识里只剩一个指令：杀了它。从他在轮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这个指令就没有被撤销过。
    胡震山的声音从后面砸过来：“站住。”
    李泽的左腿落回地面。他的身体还在前倾，像一根绷紧的弦，但弦没有断。他的竖瞳从黑暗中收回来，转向胡震山。
    “够了，”胡震山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够了。回来。”
    李泽的身体缓缓软了下去。胡震山將他拖回轮椅，他的头垂著，像一尊被拆掉零件的雕塑。
    断臂的切口处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痂，鳞片从手臂上脱落了几片，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所有人都看著他断掉的右臂和溃烂的胸口，没有人说话。
    胡震山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接通总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平。“澧县遗址，第一波战斗结束。武bot报废率百分之七十，人员一死两重伤两轻伤。遗蹟內兽化士兵消灭两只，但深层的正在甦醒。”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深层甦醒的节点数量是多少？”
    胡震山看向程素。程素低头操作声波探测仪，脸色惨白。“……至少三十个。还在增加。它们的浊气频率……和之前两只不一样。更稳定，更集中。而且它们在移动，速度很快。”
    对讲机那头又沉默了。
    “胡震山。”苍老的声音突然变了语气，“你带的这队人，状態如何？”
    胡震山扫了一眼队伍。
    方远左臂吊著，脸色发白但眼神还亮；钟璃的冰属性消耗过半，嘴唇发紫；卫野的风属性还能撑；老邱的刀还剩一半；林越的裁浊刀还在，天刑电弧未灭；程素没有战斗力，但武bot还剩二十多台可用。
    他咬了咬牙：“还能打。”
    “胡震山。”苍老的声音变了语气，“你们不能守在原地。光靠拦截挡不住所有节点，它们会从不同方向涌出地面。总部需要你们下到竖井附近，用武bot的声波探测仪锁定浊气核心的精確坐標。化劲武者需要那个坐標才能执行精准空降，直接从源头封堵。”他停了一下，“找到坐標后立刻撤回，不要交战。一个小时后，空降开始。”
    胡震山攥著对讲机的手指节发白。“明白。”
    “不是让你们送死。坐標优先，活著回来。”苍老的声音顿了一下，“总部不会让你们白干。活著回来的，每人记一等功一次，天梯榜排名直接晋升五千名。达到暗劲巔峰的，优先推荐参加下个月的化劲突破集训。突破所需资源，武协全额承担。”
    对讲机掛断了。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石从天花板掉落的细响。
    所有人都听到了对话內容。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在变。
    恐惧、紧张、犹豫，然后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冷静，以及一丝压不住的、对“化劲”二字的渴望。
    方远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化劲集训……老子卡在暗劲中期六年了。”他用右手把断裂的左臂重新吊紧，嘴角扯了一下，“这条命早该交在东海了。能换一个机会，值。”
    老邱没说话，只是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插回去。那是他决定留下的动作。
    钟璃低头看著自己冰蓝色的掌心，轻轻握拳。“我离暗劲中期就差一次顿悟。如果活著回来……”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卫野年轻，藏不住情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咔咔响。
    程素咬著嘴唇，把武bot的控制面板重新打开，手指不再发抖。
    胡震山把对讲机別回腰间，转过身，看著每一个人。
    “条件你们都听见了。活著回来，就是另一条路。谁想退出，现在可以走回去。上面不会追责。”
    没有人动。
    林越把裁浊刀从指环里取出来，別在腰后。
    化劲。
    这是他可以接促到的化劲通道，他不能退。
    “那就继续。”胡震山转身看向每一个人，“武bot警戒，所有人原地修整。”
    老邱把刀插回腰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乾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其他人也各自开始恢復。
    卫野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周身气流重新变得平稳。程素掏出面罩滤芯更换，把武bot的控制面板重新打开，手指不再发抖。
    王杰没有坐下。他靠在通道另一侧的墙上，抱著双臂，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他的视线在方远吊著的左臂上停了半秒，在钟璃发紫的嘴唇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在林越腰后的裁浊刀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看林越的眼睛，他在看红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