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峰的火晶石矿脉，在独眼哥布林接手监工工作之后，进入了一种极其高效、近乎流水线般的平稳开採节奏。
    每天四十车精矿，雷打不动。
    偶尔某天因为矿道坍塌或者工具损耗导致產量下滑。
    独眼哥布林就会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嘶吼，隨后用那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棍。
    在矿道里来回巡视一圈，用完全没有歧义的肢体语言告知所有工人：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挖，要么被挖。
    產量从来没有连续两天低於標准线。
    红龙盘踞在枢纽岩洞的最高处，用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漠然地注视著下方这片井然有序的工业景象。
    说“井然有序“可能稍微夸张了一点。
    实际上，那片矿道里任何时候都是叮叮噹噹、一片嘈杂，偶尔还会有某只哥布林因为挖偏了方向、被铁镐带出一块意想不到的废石。
    砸中旁边同类的脑袋，从而引发一场简短却极其激烈的肢体爭执，然后被独眼哥布林用铁棍各敲一下脑壳，重新各就各位。
    然而，此刻红龙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片矿道上了。
    它在看更远的地方。
    准確说，是更深的地方。
    赤焰峰矿场的枢纽岩洞向东延伸出去，有三条尚未探明走向的天然矿道裂缝。
    最宽的一条，能容下两个蜥蜴人並肩通过。
    裂缝內部的岩壁顏色，和外层的赤红色火晶石矿层明显不同，透著一种极其微弱的银灰色光泽。
    这种光泽，红龙在某个极其古老的记忆碎片里，隱约见过。
    它把那个记忆碎片捞出来翻检了一遍，然后在罗恩的意识频道里留下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信號。
    罗恩坐在领主府的会客厅里，正在和伊芙谈到合约第七条款的细节，突然感觉意识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看著合约，在心底回了一句：先探。
    红龙从岩洞最高处收起翅膀，沉稳地落到了那条最宽的裂缝入口旁边。
    它转过头，朝著独眼哥布林的方向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指令音节。
    独眼哥布林当即丟下手里的铁棍，把矿道里最高大、最凶悍的六只蜥蜴人从人群里薅了出来，排成两列，跟在红龙身后。
    六只蜥蜴人站在裂缝入口前，抬头看了看缝隙里那片幽深的方向，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这个眼神的含义，大概是：我们在干什么？
    红龙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直接迈进了裂缝。
    六只蜥蜴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跟了进去。
    裂缝內的走向比预想的更复杂。
    岩道窄而曲折，头顶时不时垂下尖锐的钟乳石，脚下的地层也从坚实的火晶石底面。
    渐渐变成了一种更致密、顏色更深的矿岩。
    红龙的体型在这种地方很占优势，它用爪尖沿著岩壁划出浅浅的凿痕，为身后的蜥蜴人標记路径。
    走了大约两百步，岩道突然向下倾斜，隨后在一个急转弯后，骤然开阔成了一片空旷的地下空间。
    这片空间，大约有足球场大小。
    顶部的岩层缝隙里，渗入了极其微弱的自然光，给整个空间染上了一层蓝白色的模糊轮廓。
    红龙的竖瞳在黑暗中自动放大，將这片空间扫描得一清二楚。
    岩壁上，有明显被开凿过的痕跡。凿痕的风格和赤焰峰现有矿道的开凿方式截然不同，这里的痕跡更细腻，工具更精准，明显是出自具有高等智慧和精湛技艺的匠人之手。
    矮人的遗蹟。
    红龙在意识深处落下了这个判断。
    但遗蹟已经荒废了很久。地面上积著厚厚的碎石和尘土，那些原本可能存放矿石或者工具的石架，已经彻底坍塌，化成了一堆难以辨认的废料。
    然而，岩壁上那些裸露的矿层，却让红龙在这里停了下来。
    银灰色的光泽，在它的视野里极其清晰地呈现出来。
    银灰色的矿层，在红龙靠近时，折射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冷光。
    红龙伸出爪尖，在岩壁上轻轻划了一道。
    刮下来的粉末落在爪垫上，带著一种独属於高纯度银系金属的细腻颗粒感。
    秘银矿。
    確认无误。
    红龙在意识深处，向罗恩发送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信號，內容只有两个字的分量：找到了。
    然后，它准备继续沿著矿层往里探。
    就在这时，空间另一侧的通道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特殊的声音
    爪击岩面的脚步声，细密、快速、带著某种刻意压低的节奏感，是群体潜行时才会有的那种默契。
    六只蜥蜴人同时转向那个方向，握紧了手里的铁製工具。
    第一只风刃狼从通道入口的阴影里跳出来。
    它的体型接近一匹成年马，全身覆盖著灰绿色的硬质鳞毛，背脊上那两排鬃毛在激动时会竖立起来。
    发出极其微弱的切割气流的声音，这也是这种魔兽名字的由来。
    紧隨它出来的，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最终，这片地下空间里，聚集了整整二十三只风刃狼。
    它们在看到那头盘踞在矿层前的赤色巨龙时。
    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先后退了两步，保持著一个拱形的包围阵型，低头，发出了一种极其短促而密集的喉音。
    这是二阶魔兽在碰到超出预期目標时的本能反应——评估、试探、再决定是否发动。
    六只蜥蜴人紧靠在一起，把视线投向红龙，等待指令。
    红龙缓缓转过头，把目光落在那些风刃狼身上。
    它扫了一遍整个阵型。
    二阶，二十三只。
    这道算术题，花了它零点三秒钟。
    结论是：不值得动龙息。
    红龙把那只还扶在秘银矿层上的前爪收了回来，极其平静地转过了身。
    领头的风刃狼误判了这个动作。
    它以为猎物在转身撤退，隨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號令嚎叫，整个狼群在这声信號后，如同一道展开的弧线，向红龙压了上来。
    领头的狼冲在最前方，嘴里那对能够以高频震动切割硬质岩石的獠牙，已经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震动频率。
    它选择的，是直接咬向红龙的侧颈。
    这个部位，在绝大多数爬行类魔兽身上，是鳞甲覆盖最薄弱的区域。
    红龙的头没动，只有那双竖瞳极其轻微地侧移了一下，精准地追踪著领头狼扑来的弧线轨跡。
    然后，它抬起了左前爪。
    动作很慢，慢到让旁边的蜥蜴人以为它在做某种舒展动作。
    爪子抬到和肩膀持平的高度，停了大约半个呼吸的时间。
    领头的风刃狼已经跳到了最高点。
    爪子向下，轻轻地拍了一下。
    “砰。“
    就这一声，领头狼的整个身体在空中被按停，隨即带著一股极大的惯性，砸进了地面。
    地面碎裂出一道深深的凹陷，碎石四溅。
    领头狼在凹坑里抽搐了一下，没有动静了。
    整个过程，红龙的身体没有移动超过一步。
    狼群短暂地停止了冲势。
    这种停顿，在狼群的集体意识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状態：困惑。
    它们见过各种猎物，见过会喷火的岩浆蜥，见过身体覆盖著电弧的雷羊，甚至见过那种能让地面震裂的铁甲熊。
    但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一只猎物，用如此漫不经心的一爪，把它们的头领按死。
    困惑的时间，没有超过两秒钟。
    群体性的攻击本能，比个体的恐惧更强大。
    第二波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
    两只侧翼的风刃狼从左右包抄而来，另有三只从正面低姿態衝刺，试图用速度抵消那只爪子的威胁。
    红龙的尾巴横扫了一下。
    速度极快，从右往左，像一根极长的鞭子。
    那三只正面衝来的狼，在触碰到尾巴的瞬间，被整齐地扫出去，砸向对面的岩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滑落下来，堆在墙根处，一动不动。
    左侧那只，被红龙后退半步时，顺势用爪背格了一下，直接转向飞了出去，撞上了右侧那只，两只叠在一起翻滚了几圈，停下来。
    战场上一时间安静了几秒。
    剩下十五只风刃狼，没有再发动第三波衝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