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车在领主府的庭院里停下来的时候，埃拉拉正在塔里的第三层做实验。
    她的学徒助手，那个跟了她半年、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儘量保持安静的少女奥莉，探出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转回来轻声说：“法师大人，矿场来东西了。“
    埃拉拉头都没抬。
    “让他们放到仓库门口，我待会儿去看。“
    “但是……“奥莉犹豫了一下，“那个运矿的蜥蜴人比手势，说是大人让他直接送到您这边来的。“
    埃拉拉这才放下了手里的炼金钳。
    她走下来，绕过庭院里停著的矿车，在那口用帆布盖著的木箱前蹲下去。
    帆布揭开的瞬间，她愣了整整三秒钟。
    木箱里垫著厚实的棉布，中间放著大约二十斤左右的矿石样本。那些矿石的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但在春日阳光的照射下，每一块都透著一种极其內敛、却又极其清晰的银灰色冷光。
    那不是普通的银矿。
    银矿的光泽是亮的，张扬的，会在阳光下刺眼。
    但这种光泽是往里收的，像是把光线吸进去之后，再以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折射出来，冷静、克制，带著一种唯有高度纯化的魔导金属才具备的特殊质感。
    埃拉拉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其中一块矿石。
    那种触感，瞬间从指尖传到了她的神经末梢，再从神经末梢传进了她在学院里读了整整十二年书才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
    秘银。
    未经提炼的原矿，但品相极好。
    这种金属在魔法材料分级里排在第四级，全大陆的已知储量，加在一起，据学院的地质研究院估算，不超过三千斤。
    她面前这个木箱，就有二十斤。
    埃拉拉站了起来，重新看了一眼那口木箱，然后转过头，对奥莉说了一句话。
    “去把今天所有的实验材料全部盖好，不要让热气散掉。“
    奥莉点头，转身跑上去了。
    埃拉拉拎起那块最大的矿石，抱著它，大步走进了领主府。
    罗恩在议事厅里正在审阅一份水渠进度报告。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的法师大人以一种极其少见的、带著几分凌乱感的状態出现在门口，头髮有点乱，外衣敞著，手里抱著一块矿石，脸上的表情用四个字可以概括：
    魂飞魄散。
    “秘银。“埃拉拉把矿石放在罗恩的桌上，那动作並不轻柔，矿石落桌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您从哪里找到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因为她显然知道答案只有一个来处。
    “矿场深处，一处矮人遗蹟里。“罗恩平静地说，“大概还有两百斤左右可以开採，后续储量待確认。“
    埃拉拉站在桌子对面，沉默了大约有十息的时间。
    在那十息里，她的神情经歷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变化过程：震惊、確认、计算、再震惊、然后是一种极其內敛却又极其强烈的狂热。
    这种狂热，罗恩在她身上只见过一次，是在他把那张“热力反应炉“的草图交给她的那天晚上。
    “秘银的魔导传导率，是普通精金的十一倍。“埃拉拉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个档次，“用秘银刻画的魔法阵，能量损耗会降到普通材料的二十分之一。这意味著……“
    她在桌上推开了罗恩的报告，用手指在空出来的地方比划起来。
    “这意味著，我可以在城墙上构建一套真正意义上的永久型防御法阵，不需要魔晶持续供能，法阵本身就能从环境中汲取魔力自动维持。“
    她的手指在假想中的城墙上划了一道弧线。
    “还有铸造。奥恩的铁匠铺现在能做出带有低阶符文的武器，已经算是北境顶级了。但如果用秘银作为载体，把符文直接刻入金属晶格內部，不是刻在表面……“
    她停下来，看著罗恩。
    “我们能做出黄金阶以下的对手完全无法突破的武器。“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罗恩把那块矿石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下。
    “需要多少时间，多少材料，多少预算。“他问，语气一贯的平静，但埃拉拉能听出来这不是敷衍，是真正在问可行性。
    埃拉拉拿到批准的当天，没有回法师塔。
    她直接去了奥恩的铁匠铺。
    奥恩正在给新一批符文长矛开刃，看到这位平日里把铁匠铺当成空气的法师大人主动推门走进来，手里的锤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批灯柱。“埃拉拉把一张草图铺在了他的工作檯上，“铁质，中空，顶端留一个直径十五厘米的球形固定槽。这是尺寸，这是数量。“
    奥恩低头看了看那张草图，再看了看数量。
    “八十根。“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把锤子放下，“要多久？“
    “七天。“
    “能做到。“奥恩接过图纸，在上面划了两道修改標註，把出口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但这个固定槽的弧度要改，不然装上去重心不稳，风一吹容易歪。“
    埃拉拉看了一眼他的修改，点头。
    “你说了算。“
    这是她第一次对奥恩说这四个字。
    奥恩抬起头，难得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划图，语气里带著一种极其朴实的认真：“七天后来取。“
    灯柱的製作和秘银灯芯的铸造同步进行。
    埃拉拉在法师塔里，用了足足三天，才將那二十斤秘银矿石熔炼提纯成可以使用的金属液体。提纯的过程需要极其精確的温度控制，差半度都会影响最终的魔导传导率。
    她让奥莉全程守在炉子旁边，每隔半刻钟记录一次炉温，自己则趴在工作檯上，用髮丝粗细的炼金刻针，在预製好的球形玻璃灯罩內壁，一笔一笔地描画那套光能转化法阵。
    奥莉替她倒了三次茶，全都凉了之后才被碰到。
    七天后，灯柱运抵，秘银灯芯封装完毕。
    埃拉拉带著她和奥莉以及两名蜥蜴人，开始沿著红叶镇的主街道安装。
    安装的方式极其简单：在青石板路的边缘，每隔二十步凿一个定位孔，把灯柱的底座用速干水泥浇注固定，然后把封装好的秘银灯罩扣入顶端的球形槽里，锁死。
    最后一步，把一枚低阶魔核嵌入灯罩底座的供能槽。
    魔核和秘银灯芯接触的瞬间，会触发光能转化法阵自动激活。不需要任何外部输入，不需要法师手动点燃，也不需要人在旁边守候。
    八十根灯柱，从东门到西广场，从南街到北侧的农田入口，全部到位。
    安装工作在傍晚时分完成。
    天色开始暗下去的时候，埃拉拉站在广场中央，看著那一排还没有亮起来的灯柱，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朝站在旁边的奥莉说了一句话。
    “等著看。“
    没等多久。
    暮色彻底压下来的那一刻，八十根灯柱上的秘银灯罩，以一种极其同步的方式，同时亮了起来。
    那一种极其柔和、带著轻微蓝白色泽的恆定亮光。
    这种光不刺眼，照射范围却极广，每一根灯柱的光晕向外延伸出大约八米的范围，相邻两根灯柱的光晕在中间交叠，把整条街道覆盖得毫无死角。
    广场上此刻还有不少人，那些正要收摊回家的小贩、还在广场边上聊天的流民壮汉、两个追著玩的孩子。
    他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其中一个孩子用力拽了一下旁边大人的袖子，用几乎破音的声调大叫了一声。
    “亮了！“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所有人共同的沉默里。
    人群开始骚动。
    先是那些在广场上的，然后是从街道上赶来的，再是从工坊里换班出来正要走回住处的。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那条灯光铺满的主街道，停在那排散发著蓝白光芒的灯柱前，仰起头，一声不吭地看著。
    流民老妇人站在灯柱旁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球形灯罩，又缩了回去。
    奥恩从铁匠铺出来，抱著臂膀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那排灯柱，又看了一眼街道上已经聚集成堆的人群，轻轻哼了一声，扭头回去继续敲他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