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少年抬起头，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流露出浓烈的惊讶。
    他一直被身边的同学排挤疏远，整日里形影单只的已经习惯了。
    他很好奇眼前这位黑髮青年为什么会主动靠近自己。
    云落微笑著开口：“你是秋明吗？”
    “您好，”他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您认识我？”
    云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
    摊开的那一页上，画著一套完整的服装设计图。上衣是一件不对称剪裁的外套，左肩处绣著一只展开双翼的勇士雄鹰，下装是一条修身的长裤，裤脚处有收束设计，搭配一双中筒皮靴，靴面上压印著羽毛形状的暗纹。
    整套设计利落而克制，没有多余装饰，但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
    “这是你自己画的？”云落问。
    秋明的手指微微收紧，捏著笔记本的边缘。“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云落注意到，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著纸页的边角。
    “画得很好。”云落说。
    秋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云落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看向秋明，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橘子学院附近有一条商业街，你知道吗？”
    “知道。”秋明说，“桌台市西区那条。很冷清，没什么人去。”
    “我接手了那条街。”云落说。
    秋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真正的表情。
    “我需要一个设计师，帮我规划整条街的视觉风格。”云落看著他的眼睛，“奥尔迪加向我推荐了你。”
    在听到奥尔迪加的名字后，秋明愣住了。
    两人的关係似乎还不错？难道仙后现在就已经开始组织天星队了？
    下次见面时问问奥尔迪加吧。云落心中想道。
    “老师。”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知道我为什么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吗？”
    “听说了一些。”
    “那您还来找我？”秋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於自嘲的表情，“我喜欢的东西，在別人眼里都是老套的、过时的、该被淘汰的。我的设计，没有人看得上。”
    “我看得上。”云落说。
    秋明怔住了。
    云落转过身，正对著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你自己穿的服装老套，不代表你设计的所有东西都老套，都不招人喜欢。”
    云落清楚地记得，秋明后来为天星队设计的服装还是很不错的，这说明他的设计才能並不差。
    秋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云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递到秋明面前。那是他昨天晚上画的商业街平面图，简单粗糙，比例也不太对，但每条街道、每家店铺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这条街大概有两百多米长，三十来家店铺。”云落说，“我想要的主题是『宝可梦与训练家的日常生活』。不要炫酷，不要浮夸，要温暖、要自然。”
    秋明接过那张平面图，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街道的起点慢慢移动到终点，又从终点移回来，拇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您说的『温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让走进这条街的人，感觉像回了家。”云落说。
    秋明把平面图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著云落。阳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流动起来，不再是冻住的光斑，而是某种正在甦醒的东西。
    “我试试。”他说。
    云落微微一怔，说道：“你不问一问报酬吗？”
    秋明摇了摇头：“等我將设计稿交给您，如果您满意，那就再谈报酬。”
    当天下午，秋明就搬著一摞书坐进了对战咖啡馆的角落。
    他把靠窗的那张桌子占了下来，书本、草图纸、铅笔盒铺了满满一台面。他脱掉了制服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菜种端著咖啡走过来的时候，秋明头也没抬。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桌面唯一一块空著的地方，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秋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菜种没有打扰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秋明几乎天天泡在咖啡馆里。他来得比云落还早，走得比菜种还晚。有时候奥尔迪加在对面的空房间里训练完玛力露丽，推门进来，会看见秋明还坐在那个角落里，檯灯亮著，周围散落著揉成团的废纸。
    “他不用上课的吗？”奥尔迪加小声问菜种。
    菜种摇了摇头，把一杯新冲的咖啡放在托盘上，轻手轻脚地端过去。
    偶尔，秋明会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商业街发呆。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午后的阳光把青灰色的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但他眼睛里看到的，已经不是现在这条街了。
    几天后的傍晚，秋明把一沓草图纸放在云落面前。
    云落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店铺门头的设计方案，每一家都不一样。
    对战咖啡馆的门头保留了原本的暖黄色调，但加入了復古的铜质边框和手绘风格的招牌字体。
    宝可梦周边专卖店的门面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精灵球造型，推门进入时，门上的感应器会发出“欢迎光临”的宝可梦叫声。
    街道中央设计了几个休息区，长椅的造型分別参考了卡比兽、吼鯨王和铁甲犀牛的轮廓。
    还有路灯。秋明把路灯的设计图放在最后一张。那不是普通的灯柱，而是一根仿造妙蛙花藤蔓造型的立柱，顶端的灯罩做成了妙蛙花花朵的形態。灯罩內侧涂了一层淡金色的涂料，光线透过时会变成温暖的琥珀色。
    “这条街晚上会很好看。”秋明说，声音有些哑，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说话了。
    云落把最后一张图纸放下，看著秋明。“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的。”秋明说，“在咖啡馆的沙发上，每天睡四五个小时。”
    云落把图纸整理好，放回桌上。“从今天开始，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宿舍。图纸白天画。”
    秋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云落没给他机会。“这是老板的命令。”
    秋明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知道了。”
    “你的设计，我很满意。”云落道，“现在我们谈谈报酬吧。”
    “我不需要您的报酬。”秋明的眼睛如同湖水般平静。
    能有人欣赏他的设计，这就足够了。
    “你想要多少钱，儘管向奥尔迪加要。”云落说道：
    “你不想要钱的话，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忙，你可以提出来，我会尽力帮你。”
    秋明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向云落，缓缓说道：
    “我想请您帮我们发动天星大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