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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鎌仓一梦天下崩 第十七章 唐人誓死不为奴

第十七章 唐人誓死不为奴

    牢房里的昏暗角落,昭敏靠著墙,怀里抱著阿彩,阿彩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昏昏沉沉的,还发著烧。
    昭敏低著头,看著阿彩的脸,晨光从窗子里漏了进来,照在了她的脸上。阿彩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眉头紧皱。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昭敏抬起头,是送饭的狱卒,他从栏杆外把一只粗瓷碗塞了进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半,顺著碗沿往下淌。
    “吃!”狱卒没好气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昭敏没有动。阿彩也没有动。
    “喂!你们俩个!听见没有?快吃!”狱卒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阿彩微微抬起头,皱著眉,看了一眼,刚要开口,昭敏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哼!不吃拉倒!爱吃不吃!”狱卒在外面骂骂咧咧的,“还当自己是郡主呢!……哼!我劝你俩还是吃点吧,你们那情郎——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开刀问斩了,哼哼,你们俩……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嘍!”
    昭敏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猛地站了起来,扑到牢门上,手从那个小洞里伸出去,抓住狱卒的衣襟。
    “等等!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狱卒没防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你撒手!”破口大骂道:“滚开!”,隨即猛地拨开昭敏的手,一脚踹在了上去,正好將昭敏的她手狠狠踢撞在了门框上,可她没仿佛没感觉一样,依旧猛地又向前探了一把,死死揪住狱卒的衣袖,哭著冲狱卒嚷道:“你刚才说什么?”
    狱卒被彻底激怒,他使劲甩著胳膊想要挣脱,“你放开!放开!你这个疯女人!”说著,他猛地抬腿又踹了一脚,正踹在昭敏的手腕上,昭敏的手又一次被踹开了,手指在门框上挤了一下,立刻流出了好多血。她顾不上疼,趴在门上,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话呢!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不!……不是真的!你骗我!……你骗我!罗郎他……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哼哼,一会你也会被拉到刑场观摩,是不是真的,自己亲眼看看就是嘍!”
    狱卒骂骂咧咧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廊道里迴荡,越来越轻。昭敏趴在门上,浑身发抖。阿彩挣扎著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嘴唇也在抖,泪如雨下,却说不出话。
    昭敏转过身,靠著牢门,慢慢滑了下去。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扑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龙造寺隆信!”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在窄窄的牢房里来回撞,“你个混蛋!你给本宫听著!你敢杀我的罗郎,敢惹怒本宫!敢惹怒我泱泱大国!……早晚有一天,我们定要踏平你这弹丸小国!……”
    她不断的喊著,叫著,不一会儿,嗓子就劈了,她声音沙哑,可依旧没有停下,一句接著一句,一声接著一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迴荡。没有人应她。只有回声,嗡嗡的,和她呜呜的哭声。
    阿彩哭著从后面抱住了她,“郡主,呜呜……郡主……”一声声呼唤著昭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呜呜的哭了起来。
    ………………………………
    码头广场上早早就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这地方平日里本就热闹非凡,今日则越发人头涌动。靠海那一排木棚前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台子三尺来高,用原木搭成,上面铺著不太平整的木板。台中央立著一根粗木桩,木桩上头的皮都没剥乾净,还掛著几片枯树皮,在晨风里微微地颤。台子四角各站著一个武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台下四周,龙造寺家的足轻列成两道人墙,刀枪出鞘,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
    人越聚越多。有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有船上歇脚的船夫,有街上卖吃食的小贩,也有穿著体面些的商人,更多的是被大群大群强拉过来的唐人劳工,大家踮著脚东张西望。他们穿著粗布短褐,头髮乱蓬蓬的,面黄肌瘦,挤在人群后面,只露出一张张灰扑扑的脸。
    “哎今日听说杀的是个唐人劳工头子。”有人小声嘀咕。
    “什么劳工头子,就是不服管教的恶党。”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一个扛包的苦力啐了一口:“呸!什么恶党!分明是拿咱们唐人开刀,杀鸡给猴看!”
    “嘘——”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朝那两道人墙努了努嘴。苦力不说话了,眼睛却还瞪著台上。
    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把码头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逼退。光线照在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上,泛著一层油光。又过了一阵,光变白了,白得刺眼,照在高台的木板上,照出那些粗糲的木纹和没刨乾净的毛刺。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只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走了过来。当先两排足轻,举著长枪,枪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后面跟著三辆马车,每辆车上都站著一个人,戴著枷锁,被五花大绑著,头上蒙著黑布。
    马车后面,成松信胜骑在马上,腰悬太刀,面色冷峻。他身后还跟著几个武士,都是龙造寺家的精锐,个个甲冑鲜明。
    马车停在了高台下面。武士们跳上车,把三个人从车上拖了下来。黑布掀开,露出三张脸。是罗霄,典韦和夏侯惇。罗霄的头髮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头顶有一大片没有头髮,头皮上还有好多血跡。嘴角有一块淤青,衣裳破了好几处,血把布洇湿了一块一块的。典韦被押下车时,黑脸膛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盯著台上,又恶狠狠地看著四周。夏侯惇拧著眉瞪著眼,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两人身上也都明显有被鞭子抽过的痕跡。
    三个人都是被一大群武士连拉带拽地架上高台的。罗霄走在最前面,脚上的铁链在木板上哗啦哗啦响。典韦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很重,木板被他踩得一颤一颤的。夏侯惇被人架著胳膊,还在拼命挣扎著,他是被几个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死死按著脑袋推上去的。
    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
    “这么年轻……”
    “嚯,这几人一看就不一般!”
    “快看那个黑大个儿,像个铁塔似的。”
    “另一个也不像善茬……”
    “不知道是从哪被抓来的。”
    “谁知道呢。”
    “说是造反的恶党”
    “哼,什么恶党?每天把人逼得,谁受得了啊,我都想……”
    “你小点声吧!…”
    “快別说了……”
    ………………
    罗霄被几名武士推到木桩前,两个武士按著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却又硬撑著站直了。武士们急忙手上加力,狠命地把他按跪下去,膝盖骨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可谁知,他又挣扎著站了起来,武士再按,他又咬牙撑著,就是不跪。两个武士对看一眼,其中一个抽出了腰间的棍子,抡圆了照著他腿后窝就是一棍。罗霄闷哼一声,几名按著他的武士趁机猛地发力往下按他,他身子晃了晃,“噗通”一下,单膝跪地。那名武士“嘿”的一声吼,又是一棍,狠狠砸向罗霄另一条腿窝,终於,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他被按跪在木桩前,头却抬著,眼睛看著台下的人群。
    典韦和夏侯惇也一样,被一顿棍棒后,才终於被按得跪在了台上。
    台下人群中却有人叫了一声“好样的!”一时间,很多人也跟著叫好了起来。
    而台下不远处,昭敏和阿彩也被捆绑著,按坐在马车里,她们被强制观看对罗霄等人的斩首。龙造寺隆信相信,只要让女人亲眼看到身首异处的血腥场景,她们就会变得无比顺从和乖巧。
    “要样的!”
    “牛!够爷们!”
    “三条好汉!”
    ……人群继续叫著好,起著哄……
    而在人们一声声的叫好声中,昭敏和阿彩却泪如雨下,她们的嘴被布条勒著,呜呜的发不出声音。只能远远的看著罗霄三人在台上的一切。
    这时,监斩官成松信胜抬了抬手,高呼道:“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我奉龙造寺隆信大人之命,在此监斩三名“恶党”匪首,此三人,蛊惑人心,不服管教,妖言惑眾,屡屡生事,杀人越货,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今日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说罢,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又高声喝道:“左右听令!待到午时三刻,號炮三声,便將此三恶徒,开刀问斩!”
    “嗨!”眾多武士齐声喝道。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里忽然走出来一人。那人穿著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褐,头髮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看样子是个唐人劳工。他手里端著一坛酒和一个陶碗,他走到台前,被足轻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足轻喝道。
    “大人!”那人举起碗,朝台上喊:“大人啊,恳请大人您发发慈悲,允许给他们喝一碗酒水……再让他们上路吧!”
    “是啊,给他们喝一碗吧”
    “对啊,就给他们喝一碗吧”
    眾多人也跟著叫嚷了起来。
    成松信胜皱了皱眉,没有理他。
    那人又喊道:“大人啊,他们是將死之人了,您就发发慈悲吧,让他们喝一碗再上路吧!”
    台下又有人跟著喊:“是啊,是啊,就让他们喝一碗吧!”
    “是啊,都是要死的人了!”
    “对,就让他们喝一碗吧!”
    “让喝吧!”
    人群乱鬨鬨又嚷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一开始是几句唐国话,后来又有几句倭国话,高丽话,混在了一起,乱嗡嗡的。
    成松信胜看了看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罗霄跪得笔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足轻们让开,那人一手抱著酒罈,一手端著碗慢腾腾走上台来。他走到罗霄面前,蹲下来,倒了一碗酒,把碗递到罗霄嘴边。罗霄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罗霄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他张开嘴,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好!”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好。
    “好!”
    “好样的!”
    “好汉!”
    “壮士!”
    “好!”
    人群中立刻此起彼伏的也跟著喊了起来。
    那人又端了一碗,走到典韦面前。典韦低头,一口喝完,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又端了一碗,走到夏侯惇面前。夏侯惇回头骂了一句什么,把碗叼过来,一口气也喝乾了。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
    那人收拾好碗,退下台去,消失在人群里。
    忽然,台下又有人喊:“好汉爷,唱一个!”
    “对啊,唱一个吧!”
    “唱一个!”
    “对对!好汉唱一个!”
    “对著咧!奏给额们唱个《七十二个再不能》”
    “唱个《钟馗捉鬼》!”
    “唱一个!”
    “好汉!唱一个吧!”
    起鬨的人越来越多,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十个,越来越多,越传越响。喊的人有唐人,也有倭人,高丽人,有扛包的苦力,有街上閒逛的浪人。
    罗霄跪在台上,看著底下的人群。一股风吹过,阳光照在了他脸上,他忽然回想起自己穿越来到这个时空之后的种种遭遇,想起了这些天亲眼目睹了唐人劳工同胞们的境遇,想起了一个个追隨自己的兄弟,想起了楠木正成,新田义贞,想起了花夜叉,甲斐姬,阿市,千叶,欢子,又想起了昭敏……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那么的不真实……可又是那么的真实……
    台下的人挥舞著手臂,叫好声,笑声,起鬨声,声如雷动……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人们像是都在做著慢动作……
    罗霄眼前莫名的模糊了,他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高声喝道:
    “诸位!我叫罗霄,我是唐人!”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或许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但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也是唐人!……其实……我本不属於这里……但我却看到……这里……有我的无数同胞正在受苦!你们被当做奴隶,被称作生口!……我!……罗霄!……就是见不得我的同胞在这里受苦!”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嗡嗡的,撞在那些木棚的墙上,又弹回来。广场上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人群里有人渐渐攥紧了拳头,有人咬著嘴唇,有人红了眼眶。
    “我……只想说一句话,同胞们!我请你们记住……记住这样一句话……我们唐人!——永不为奴!”
    他吼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却像一记闷雷,在人群里炸开。
    片刻沉寂后……
    忽然有人带头叫好,有人接著也跟著喊道:“唐人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喊声此起彼伏,一张张灰扑扑的脸涨红了,那些攥紧的拳头纷纷举了起来,那些弯著的腰纷纷直了起来了。人们被感染著,群情激愤……
    而马车里的昭敏和阿彩,则已经彻底失声痛哭……昭敏看著罗霄,美目圆睁,泪流满面,胸口剧烈的起伏著,她喉咙里呜呜的发出声音,像是在嘶吼……
    成松信胜的脸色变了。他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太阳,手按上刀柄,厉声道:“可以了,行刑!”
    罗霄看著台下越来越激愤的同胞,笑了。
    他缓缓仰起了头,看著天。太阳又升高了,几朵云掛在天上,像白白的棉花糖,一动不动。风吹过他的脸颊,暖暖的,他忽然想起文天祥的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剎那间,心中一股豪情喷薄而出,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高唱道:“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他的声音粗糙,可却慷慨激昂,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唱,脖子上和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台下的人愣住了,那些字一个个砸在他们耳朵里,听懂了,他们全都听懂了,那不是大戏,不是唱曲儿,像是调子,又像是號子,不!那是镰刀和斧头!一下一下砸在了每一个唐人的胸口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著嘴说不出话,有人嘴唇在颤抖,有人热泪盈眶……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著发出最后的吼声!”
    成松信胜的脸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手一挥。
    “放炮!快放炮!”
    炮手点燃引线,嗤嗤地响。
    “起来!起来!起来!”罗霄依旧昂首挺胸高声唱著。
    “砰!”第一声炮响。人群里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可没有人走。
    “我们万眾一心,冒著敌人的炮火,前进!”
    “砰!”第二声炮响。烟从炮口里冒出来,灰白的,在晨风里散开。
    “冒著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台下人群彻底沸腾了,人们高喊著口號,挥舞著拳头,推搡著向高台拥挤。
    “我们万眾一心!”
    “唐人永不为奴!”
    “前进!…前进!”
    维持秩序的足轻慌了,他们拿著盾牌和长枪阻挡著、驱赶著,拼命和人潮对抗著,场面显然已经开始失控。
    昭敏呆呆的望著罗霄,她不再哭泣,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听著这一切,她虽被布条勒著嘴,却也不知不觉在口中喃喃道:“中华民族……万眾一心……”
    成松信胜急得拔出了太刀,冲刽子手高声大吼:“行刑!快行刑!”
    刽子手疾步走到罗霄身后。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腰间繫著一条白布带,太刀插在带子后面,刀柄朝右,刀刃朝上。他左手握住刀柄,右手按住刀背,“唰”的一下拔出了刀,刀身在太阳光照射刺眼夺目。
    “砰!”第三声炮响了。
    罗霄面带微笑,看著台下的人群。
    刽子缓缓手举起了刀。台下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般,他们看见那刽子手將刀高高举过了头顶,刀身在阳光里闪耀著,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刺眼的光影中,刽子手猛地双臂挥落,只见刀光一闪,像一道白练,唰的一下。
    一股献血喷薄飞溅,“咚”的一声……
    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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