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马厩里拴著二十几匹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罗霄、典韦、夏侯惇和朱驥及那十来名锦衣卫,各自牵过一匹,飞身上马,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响成一片。
“追!”罗霄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其余眾人也都纷纷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般跟了出去。
眾人飞驰出了街口,越过一大片荒地,又约莫一炷香功夫,衝进了一处峡谷。峡谷两侧山崖壁立,石柱风化严重,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最窄处仅能容数匹马並排通过。马蹄阵阵,在谷中迴响,震得两侧山崖上石块流沙扑簌簌纷纷坠落。
在谷中疾驰了里许,果然发现了地上的车辙和马蹄印。
“主公,郡主应该就在前方不远!”朱驥高声喊道。
“加快速度!”罗霄挥舞著马鞭。
“驾!”
“驾!”
十几匹战马扬起四蹄,所过之处,捲起一丈高的灰尘,久久不见飘散。
不一会儿,眾人穿出了峡谷,驶上一条直直的官道,官道两旁是光禿禿的田地,远处是连绵的山丘。
罗霄伏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著前方,马鬃飘起来,宛若燃烧的火焰。
一眾人向著佐贺城一路疾驰,又追出约莫小半个时辰,只见前方远远的,在官道尽头有一些小黑点在快速移动,其后尘土飞扬。定睛观瞧是一辆马车和十几匹马在狂奔,马上的人都披著甲冑,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驾!”罗霄认出是载著昭敏的马车,狠抽了一鞭,马四蹄腾空,跑得更快了。典韦、夏侯惇和朱驥一眾人等紧隨其后,十几匹马的蹄声像打雷一般,呼啸著加速追赶。
这时,前方飞奔的兵卒们也发现了追赶而来的罗霄等人,纷纷叫嚷著挥舞著马鞭,前面的马车也更快了。拉车的马被鞭子抽得嘶叫,车轮碾在石头上,蹦蹦跳跳的。车板上的昭敏和阿彩被顛得东倒西歪,昭敏的额头撞在车板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著脸颊往下淌。阿彩想伸手去扶她,可手却被反绑著,够不著,急得直哭,只能使劲靠在昭敏身上,互相挤在一起对抗摇摆,可二人仍然时不时地被顛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押送的武士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为首的那个人喊了一声什么,抽出刀来,勒住了马,带著十几个人转过来,横在了官道中间。
罗霄一马当先衝到跟前,那为首的武士大喊一声,举刀砍来,罗霄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去。旁边典韦一戟刺穿一个武士的胸口,人借马势,向上一挑,將那武士甩飞了出去。夏侯惇“哇呀呀”一声大喝,也冲了过来,双手挥刀,手起刀落砍翻一个,正欲继续追赶马车,忽见眼前又挡过来一人一马,当即大怒道:“闪开!”,反手猛抡,只见刀光一闪,那马上的武士被“咔嚓”一声拦腰斩断,只剩下半截身子斜掛在马背上。他身边一个武士顿时嚇得目瞪口呆,正在他一愣神的功夫,朱驥已经拍马赶到,高举手臂,猛然挥下,一刀销掉了他半个脑袋。与此同时,那十几个锦衣卫也催马冲了上来,绣春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只听见刀砍骨头的声音,和对面武士纷纷落马的惨叫声。
驾车的狱卒见势不妙,知道今日恐怕逃不掉了,便回身一把抓住昭敏的头髮,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唰”的將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住手!都別过来!......再过来......再过来我......我就杀了她!”
昭敏脸色惨白,头髮被撕扯乱了,额头上还渗著血,她的嘴被布条勒著,说不出话,只呜呜地看著罗霄。
罗霄勒住韁绳,抬枪点指那名驾车的狱卒,缓缓说道:“听著,我只说一遍,放开她!”
那狱卒看了看四周躺著的尸体,紧张得两眼发红,近乎疯狂,他紧紧握著架在昭敏脖子上的刀,恶狠狠地衝著罗霄喊道:“你们......全都退后!让我走......我到了佐贺城就会放了她!你们......不许跟著我!......我要是发现......你们胆敢跟过来......我就”......
他正声嘶力竭地喊著,忽然马车里阿彩倒背著手一头撞了出来,正撞在了他的肋间,他“哎”的一下,被撞歪了身子,架在昭敏脖子上的刀稍微鬆动了些,急忙想要再次重新將刀横在昭敏脖子上时,却见几步之外的朱驥手腕一抖,一道白光从他袖子里射了出去,又快又狠,像一条银蛇在空中拧了一下,“噗”的一声,锁链刀弯弯的刀尖已经勾在了那狱卒的脖子中间。
那狱卒正欲说话,忽觉喉咙一阵热流,下意识低头观瞧,朱驥却小臂猛然一抽,锁链刀唰的一下收了回来。那狱卒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哬哬”的发不出声音,一口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同时身子一歪,整个人头竟从脖子上滚落了下来,腔子上方喷出一尺高的血浆,溅了昭敏一脸,又见那狱卒的手还抓著昭敏的头髮,无头的身子仍然坐在马车上,晃了几下,才往前栽倒。
昭敏“额”的一声,眼前一黑,晕倒在了马车上。
.....................................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罗霄怀里的。
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又睁开。眼前是一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她眨了眨眼,那张脸清楚了一些,又清楚了一些。剑眉,挺直的鼻樑,稜角分明的下巴,鬢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缓缓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脸,温温热热的。她又摸了一下,从眉毛摸到鼻樑,从鼻樑摸到嘴唇......
“罗郎……”她轻声呢喃道。
罗霄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流过面颊,弄花了一张俏脸,渐渐的,她的一双眼睛清明起来,她看著罗霄的脸,忽然猛地扑进到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哇”的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紧紧攥搂著他,像是怕一鬆手就会失去他似得。
罗霄紧紧抱著她,她的身子很轻,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雀儿。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
阿彩跪在旁边,一边抹著眼泪一边笑著,一阵风吹过来,让她微微发抖。典韦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外褂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阿彩抬头看著典韦,伸手攥住那褂子的衣角,甜甜的笑了,“谢谢大个子!”,她已经好多次这样叫典韦了。
“我们走,去码头卫城!”罗霄看了看远处。
眾人纷纷上马,拨转马头,一时间,战马嘶鸣,昭敏和阿彩坐回车里,夏侯惇跳上马车,“驾!”,他一声大吼,车轮滚滚,队伍向著来时的方向急急前行。
不多时,昭敏从车板后面探出头来,看著罗霄的背影。风吹著他散乱的头髮,脑袋顶上露出一块头皮,她忽然想起在终南山中见过的一只憨憨的红毛猩猩,此时再看罗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掛著晶莹,眉宇间的硃砂更是美得让人心醉。她伸手擦了擦眼泪,继续歪著头直勾勾地看著他,边看边笑。此时又是一阵大风捲起,吹得罗霄破了十几处的衣裳鼓起来,露出他背上狰狞可怖的伤口,她的笑容又渐渐消失,眼睛又流下泪来。
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来时的峡谷。罗霄回头看了一眼。见昭敏一直在看著他,他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继续看著他,目不转睛。
忽然,朱驥策马跑上来,脸色变了。
“主公,后面——”
罗霄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身后的官道上,尘土四起,黑压压的全是骑兵,举著长枪,挥舞著旗帜,正加速朝这边追来。
“不好!”罗霄急忙大声道:“龙造寺的人追上来了!大家再快一点!”
昭敏闻言,急忙回头望去,果见身后远远的尘土飞扬,追兵估摸足有不下千人!
罗霄的手握紧了刀。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昭敏还在看他。他又看向远处那片黑压压越来越近的人潮。
朱驥靠了上来:“主公!这样下去不行!你们先走。属下带人断后。”说著他“唰”的一声拔出绣春刀,身后那十来名锦衣卫也都齐刷刷抽出刀,纷纷和他一起勒马转身,面朝著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罗霄急忙猛地勒住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战马起身,高高扬起前蹄,打著响鼻。典韦、夏侯惇等人也都停了下来,看著罗霄。只见罗霄单手持枪,枪尖指地,枪缨在风中猎猎,昂首朗声说道:“兄弟们!你们与我出生入死,已然情同手足!如今追兵將至,我罗霄焉能弃手足於不顾!大丈夫顶天立地,我们拼死断后,不过一死尔!锦衣卫听令——”
“在!”朱驥及身后十余名锦衣卫个个怒目圆睁,齐声喝道。
“隨我断后!典韦、夏侯惇,护送郡主去码头卫城!”
然而,典韦没有动,他看了看前方,又回头看看远处逼近的人潮,像是没听见一样。
“典韦!”罗霄又喊了一声。
典韦忽然拨转马头,挡在罗霄面前。他的眼睛红了,一对虎目此时却泛著泪光。
“主公!”他的声音像闷雷,“这一次......恕末將不能从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拉了一把罗霄坐骑的韁绳,將罗霄马头转了过去,迅速一戟戳在罗霄坐骑的后腿上。那马一声惨叫,后腿弹了起来,疯了一样往前狂冲。罗霄一惊,急忙拼命拉韁绳,可那马已经完全失控,四蹄腾空,沿著官道向峡谷方向发足狂奔。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只听见身后典韦的吼声。
“夏侯惇!快驾车隨主公入谷!我在谷口拦住他们!”
夏侯惇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越来越近的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夏侯惇,咬著牙点了点头,眼圈微红,喊了一声:“保重!”,便双手猛地挥动韁绳,“驾!”,马车跟著冲了出去。昭敏在车里被顛得东倒西歪,阿彩紧紧抱住她,两个人缩在车角里。
典韦和朱驥等人也急忙迅速冲向峡谷。阿彩远远望著典韦,她听出典韦刚才话里的意思,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片刻后,马车衝进峡谷,典韦的马慢了下去,渐渐停下,阿彩眼看著典韦的身影越来越远,情急下,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大个子!......我等你回来!”,最后几字已全是哭腔,儘是淒凉。
典韦一对虎目远远地望著远去的马车,伸出大手,缓缓的挥了挥,喃喃道:“主公,多保重......阿彩,多保重......”
隨后,他拨转马头,面朝著谷口外,黑压压的人潮已经逼近了,眼看到了百步之外。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肥硕的身躯,黑色大鎧,正是龙造寺隆信。他的身后,四匹马上坐著四个人——木下昌直、百武贤兼、成松信胜、江里口信常,是再熟悉不过的“龙造寺四天王”。再后面,是上千名骑兵,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往这边快速涌来。
朱驥將刀横在身前,“典將军,我等与你一同断后!守住峡谷!”
典韦摇了摇头。惨笑了一下,突然,他把一柄戟指向自己的脖子,戟尖扎进皮肉里,血珠子顺著铁戟往下淌。他虎目圆睁,声如闷雷,在谷口迴荡。“尚德兄快走!否则典韦自裁於此!”
“典將军!你!......你这是何意?”朱驥大骇,连忙挥手制止。
典韦一字一板朗声说道:“尚德兄,弟兄们!......今日,诸君若隨我留此,不过是徒添十数具尸骨,於大事何益!今死我一人,可保主公並诸君十数壮士周全,方才死得其所!......某今断后,诸君当速护主公至码头,若迟,则主公与我等俱歿於此!......今早......我本已该人头落地,幸得诸位捨命相救,此刻正是我典韦忠君之机、报恩之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谷里一声声迴荡。
朱驥急得眼眶发红,正要开口,典韦眼睛一瞪,又把大戟往脖子送了半寸,血立刻淌了下来,把衣襟染红了一片,他大声吼道: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典將军!”朱驥看著他,又回头看了看已到谷外的龙造寺大军,咬了咬牙,含泪抱拳沉声说了句:“保重!”,言罢,猛地一拨马头,带著那十来名锦衣卫冲入山谷,追著马车而去。
................................
片刻之后,黑压压的骑兵也追到了谷口。龙造寺隆信勒住了马,看著前方谷口那人。他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嘴角歪了一下,“又是你!”他轻声说道。
只见典韦一人一马挡在前方,谷口的风很大,吹起了漫天黄沙,吹得他身上的衣衫哗啦啦作响,他双手持戟,昂首挺胸,怒目而视,浑身上下满身血跡,头髮四散开来,活脱脱一尊瘟神,又仿佛地狱里来的恶鬼。
龙造寺隆信向典韦身后望了望,挥了挥手。四匹马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正是木下昌直、百武贤兼、成松信胜和江里口信常。四人各自提著武器,策马而来,盔甲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龙造寺隆信衝著身后的大军指了指,对典韦说道:“我劝你速速下马投降,看在你是条好汉的份上,本督可以饶你不死!”
“哈哈哈哈”典韦大笑,笑声在谷口迴荡,山上石头砂砾被震得纷纷下落。他举起双戟,戟尖指了指龙造寺隆信,又一一划过那四个人,大喝一道:“笑话!区区几个蟊贼也敢叫爷爷我投降!我劝你们再多喊些人来,否则......都不够我宰的!”
龙造寺隆信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衝过去!”
四匹马同时冲了上来。木下昌直率先挥刀砍向典韦的左肩,典韦挥出一戟架开,反手一戟削向对方的脖子。木下昌直急忙低头躲过,戟尖擦著他的头盔过去,险些將他的头盔打落。百武贤兼“哇呀呀”一声吼,从右边挥刀砍了过来,典韦侧身让过,右手猛地向上迎击,“砰”的一声,两件兵器撞在一起,顿时火星四溅。这时,成松信胜拍马赶到,挺枪从正面刺来,典韦拧身躲过,戟杆横推,成松信胜急忙双臂叫力狠命格挡,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人胯下战马都后退了几步。成松信胜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下来。江里口信常则趁机从身侧砍来,典韦头也不回,用余光一扫,反手一戟往后扎去,直奔对方肋下,江里口信常急忙收刀格挡,戟尖在他刀杆上划出一溜火星,擦著他的肩膀过去,肋下衣裳撕开了一道口子。
五人五马在谷口斗在一处,典韦的双戟舞得像两团旋风,左挡右架,前刺后扫。戟影翻飞,刀光闪烁,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叮叮噹噹的,震人心魄。
..................................
罗霄的马一路发狂,马头已经被他拽得看向了身后,可四蹄依然向前狂奔。直到衝出了峡谷,累的口吐白沫,才慢慢缓了下来,最终被罗霄拉得站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打著响鼻,摇头摆尾。罗霄拨转马头,可那马似乎已经脱力,怎么也不肯再走回头路。
这时远远的夏侯惇驾著马车也已经出了山谷,罗霄大喊道:“恶来呢!”
夏侯惇没有回答,满眼泪光,一边驾车一边高喊:“主公快走,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
罗霄闻言心下稍安,立刻也催马跟上。虽然速度已大不如前,倒也在马车的带动下,紧紧跟在了后面。
不一会儿,朱驥等十余名锦衣卫也纷纷衝出峡谷,追了上来。
日头西斜,一行人沿著原野,向著码头卫城的方向,继续奔去......
第十九章 孤胆恶来镇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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