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第一批技术员来费赞整整一年了。
奥马尔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决定去参观的,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安排任何欢迎仪式,就让埃维利亚备了一辆车,带了哈利姆,从的黎波里出发,下午进的费赞。
哈利姆坐在副驾,从的黎波里出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看著窗外,沙漠在车速里往后退,退得很均匀,像是同一块布在慢慢展开。他上一次来费赞是在建基地那阵,那时候路还没修,现在路好了,跑得快,但沙漠还是那个沙漠,什么都没变。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奥马尔在后排,没看他,在翻一份文件。
“七三年,”哈利姆说,“跟著您来的,那次是检查西边那条防线。”
“三年了,”奥马尔说,没有別的意思,就是確认了一下这个数字。
哈利姆没有接话,窗外那块沙漠继续展开。
龙国技术员的驻扎点在矿区东侧,是一排用当地石料砌的房子,看起来和周围的费赞建筑差不多,不显眼,刻意不显眼。奥马尔下车的时候,一个利比亚的驻场协调员跑过来,见到奥马尔愣了一下,隨即立正,“上校,您没说今天来——”
“不用说,”奥马尔打断他,语气平,“现在是正常工作状態吗?”
“是,”协调员说,“他们今天在做月度设备校准,都在里面。”
“好,正常进行,不用停,”奥马尔说,“带我进去看看。”
龙国技术员一共十二个人,奥马尔进去的时候,他们正散在三台大型钻探辅助设备旁边,手里拿著各自的东西,有人在对数据,有人在换零件,有人蹲在地上看一个拆开的传动模块。
见到奥马尔进来,几个靠近门口的人抬了头,其中一个认出来了,站直了,其余的陆续跟著站直。
领头的是一个叫沈工的人,四十多岁,戴眼镜,进费赞之前在龙国某个矿山机械研究所做了將近二十年,手上有一层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茧,开口说利比亚方言说得还不错,比他刚来时强了不少。
“上校,”沈工走过来,普通话和利比亚方言混著,“没想到您今天来,这里乱,设备摊开著——”
“乱得好,”奥马尔打量了一圈那些摊开的零件,“乱说明在干活,”他停了一下,“那个模块什么问题。”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正在检查的东西。
沈工转头看了一眼,“传动齿轮的磨损比预期快了两成,费赞的沙子比我们预计的细,渗进去之后加速磨损,我们在试一个改进的密封方案,”他停了一下,“还没做完,再给我们两个月。”
“两个月,”奥马尔说,“行,”他往那边走了几步,在那个蹲著的技术员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模块,“这个是原装的密封件。”
“对,”那个技术员抬起头,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看到奥马尔离得这么近,有点意外,“原装的不够用,我们想换一个更厚的橡胶层,加一道金属护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这个位置,”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如果您批准的话。”
“你做你觉得对的,”奥马尔说,站起来,“做完告诉我结果。”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去看那个模块。
哈利姆在门口站著,把这一段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沈工陪著奥马尔把整个驻扎点走了一圈,设备区、生活区、一间小的资料室,资料室的书架上摆著一排技术手册,全是阿拉伯语和龙国文字的双语版,有几本翻得很旧,书脊都软了。
生活区里有一面墙,贴著几张东西,奥马尔走近看了一眼,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龙国的,有利比亚的,还有一张是那张废墟前的照片——就是上个月路透社发出去那张,有人把它从哪本刊物上剪下来,贴在那面墙上,旁边什么都没有写,就那么贴著。
奥马尔看了那张照片一秒,没有说什么,往旁边走了。
沈工跟在后面,“那张照片是小周贴的,”他说,语气很平,就是解释,“他说这个要留著,以后给家里人看。”
“小周,”奥马尔说,“就是那个换密封件的。”
“对,”沈工说,“我们这里年纪最小的,刚毕业来的。”
走完一圈,奥马尔和沈工在驻扎点外面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了,费赞下午的光有点厚,是那种被沙漠里的热气烘过之后的厚度,压下来,把影子拉长。
“你们申请的那批零配件,”奥马尔说,“上个月批了,走的採矿合同附件,下个月到。”
“收到消息了,”沈工说,“谢谢。”他停了一下,“不只是零配件,是下一步的事,我想直接问您——我们在这里的合同是一年,现在一年到了,续不续,怎么续,我上面让我问清楚。”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工把眼镜扶了扶,“我觉得还有事情可以做,”他说,“这批设备我们摸清楚了,矿区的地质情况我们也有了基础数据,如果继续,能做的事比第一年多。”他停了一下,“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对,”奥马尔说,“不是你能决定的,”他看了一眼那片矿区,“续,时间翻倍,人可以加,设备型號我们再谈,”他说,“但这些话现在只在这两个人之间,正式的文件走正式的渠道,通过合同附件,和以前一样。”
沈工把这段话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他说,“就这样。”
两个人在那片斜光里站了一会儿,沈工先开口,“您在废墟前面那张照片,”他说,“我们这里几个人看到了,他们说,那个人不一样。”
奥马尔没有接这个话,就让它在那里放著。
沈工也没有再说,把眼镜扶了一下,转身往驻扎点走,“我去把文件整理一下,您走之前带著。”
奥马尔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把那片矿区和西边的沙漠一起看了一眼,然后往车的方向走。
哈利姆跟上来,两个人並排走了一段,哈利姆开口,“那个沈工说的,续约、加人,”他说,“这件事马哈茂德知道吗。”
“知道,”奥马尔说,“大方向上知道,细节我来定。”
哈利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走的那两步有一点什么,不明显,就是那种一个人想说什么又把它压回去的节奏。
奥马尔没有回头,“你想说什么。”
哈利姆停了一下,“就是在想,”他说,“这批龙国人在这里一年,基地里的人每天和他们打交道,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真正是哪来的,或者说,知道也当不知道,”他顿了顿,“这种事,靠的是什么?靠纪律,靠规矩,还是靠——我也说不清楚,”他停了一下,“就是在想这个。”
“靠的是,”奥马尔说,“每一个在这里的人都清楚,知道的越少,对自己越安全,”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这不是纪律,是本能,人都有这个本能,你给他们一个足够清楚的理由,他们会保护这件事,比任何规矩都稳。”
哈利姆把这话听了,走了两步,“那如果有一天,这个理由对他们来说不够清楚了呢。”
奥马尔走了几步,才回答,“那就是我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他说,语气很平,“我的工作是让那个理由一直清楚。”
这个回答哈利姆没有接,两个人走完了剩下那段路,到了车边。
埃维利亚已经在车旁边等著了,把车门拉开,“沈工的文件,”她说,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他让我带给您。”
奥马尔接过来,上了车,在后排把那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过去一年的技术工作月度匯总,一份是手写的,不多,半页纸,密封在一个单独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任何標註。
他把那份月度匯总先放到一边,把那个单独的信封拆开,看了一遍。
是暗语格式,他熟悉,翻译过来是这个意思:上级已知悉费赞合作情况,对继续深化持积极態度,正式渠道確认预计三个月內,如有必要,可先以设备合同附件形式推进第一阶段扩展,后续补正式文件。
奥马尔把那半页纸看完,折起来,放进口袋。
车启动了,费赞在窗外开始往后退,夕阳把那片沙漠染成一种偏深的橙,不是那种鲜艷的橙,是那种被热气压实了之后的顏色,厚,沉,像是沙漠自己长出来的顏色。
他在后排,把那份技术工作匯总翻开,看第一页。
扎实。
不是那种为了看起来扎实而做的匯总,是真的扎实,每一条数据后面有来源,每一个问题后面有处理过程,有问题的地方直接写问题,没有遮掩。他在这份匯总里看到了那十二个人这一年在费赞的样子,每天和沙子打交道,磨损的齿轮,不够用的密封件,比预期细的沙,一个一个解决,一个一个记下来。
他翻到第三页,沈工在上面用括號注了一句:“以下数据涉及矿层深度,已按约定进行模糊化处理,原始数据由本方存档,如需对接请通过既定渠道。”
奥马尔把这句话看完,在那行字旁边的空白处,用笔按了一下,没有写字,只是按了一下,然后把那份匯总继续翻下去。
哈利姆在副驾,看著窗外,沙漠还在退,和来的时候一样均匀。
车走了將近半个小时,哈利姆才又开口,“那个小周,”他说,“贴那张照片的那个,”他停了一下,“我以为这种人会和我们保持距离,结果他们反而——”他想了想,“怎么说,不像是来执行任务的人。”
“不是,”奥马尔说,没有抬头,“他们是来干活的人,干活的人和执行任务的人不一样。”
哈利姆把这个区別想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只有轮胎压在沙石路上的声音,节奏很均匀,单调,但不让人烦,是那种长途里可以靠著的节奏。
等他们回到的黎波里,夜已经落下来了,路灯是黄的,城里的声音比沙漠里多,车一进城,那些声音就都回来了,马达声,说话声,偶尔一声喇叭,这个城市的夜晚它自己在动,不需要任何人安排。
奥马尔下车之前,把那个文件袋夹在左臂下,“哈利姆,”他说。
哈利姆从副驾下来,“在。”
“你今天问的那个问题,”奥马尔说,“那个理由不够清楚了怎么办,”他停了一下,“是个好问题,记著它。”
哈利姆愣了一下,“是。”
奥马尔往楼里走了,哈利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放,然后也走了。
那个文件袋里沈工写的半页纸,在口袋里压著,摺痕清楚,字跡是钢笔写的,蓝色,在费赞日落之前写的,现在已经是的黎波里的夜晚了,两地之间是六个小时的车程,是一片沙漠,沙漠里有几条路,路边有矿区,矿区东侧有一排石料砌的房子,房子里有十二个龙国人,今晚会继续待在那里,明天继续干活。
这件事,值得。
奥马尔回到办公室是晚上九点出头。
办公室里只有他,埃维利亚在门外,走廊里安静,隔壁那间屋子的灯早就灭了,整层楼这个时候剩不了几个人。
他在桌上把沈工的月度匯总和那半页暗语信摊开,並排放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两份东西里的信息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两份东西收起来,归进专用的文件盒,锁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確认走廊里没有动静,才把界面打开。
界面在他视线里展开,还是那个熟悉的布局,几个模块的图標排在左侧,右边是当前状態的数字,他先看了一眼“工程单位”那一栏——费赞矿区目前的建造速度比標准快了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是系统介入之后的效率提升,不是那十二个龙国技术员的功劳,但那十二个人做的事,让这个数字有了可以落地的条件。
他在“情报”模块里翻了一下,今天费赞驻扎点附近有没有异常信號,结果是乾净的,没有任何第三方的监控痕跡,高卢的情报站最近的活动集中在查德边境方向,对费赞这边没有投入额外注意力。
这个结果在他预期里,但確认一遍和不確认不一样。
他在备註栏里加了一条:“1976年2月,龙国驻费赞技术员满一年,续约方向已口头確认,正式文件待三个月內跟进。沈工工作评级:a。”
他把那条备註保存,在界面里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关掉,就让它开著,在那个安静的办公室里,在那排图標和数字里,感受了一下那些数字代表的东西——不是抽象的数字,是费赞矿区里今天下午那些摊开的零件,是那个蹲在地上检查模块的年轻人,是沈工手上那层茧,是生活区那面墙上贴著的那张照片。
系统能给他数字,但数字后面的那些东西,是人做出来的,是一年里的每一天做出来的。
他把界面关上。
桌上剩了一杯茶,是进来之前沏的,现在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也喝,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下,拿起明天的那份工作文件,翻开。
窗外的的黎波里还在动,夜里的城市和白天的城市用的是同一片地方,但声音不一样,慢了,稀了,有几盏灯还亮著,有几条路还有车,这个城市在夜里不是睡著,是用另一种速度在动。
他把明天的文件翻了两页,在第三页停了一下,那一页上面有一个关於基础设施维护预算的问题需要他签字,他拿起笔,签了,然后继续翻下去。
哈利姆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还留著一点尾巴。
那个理由不够清楚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哈利姆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他以为他在问龙国技术员的保密问题,但他问的其实是一个更大的东西:当一个人跟隨你走了足够长的路之后,他凭什么继续走?靠命令,靠规矩,还是靠他自己相信这条路是对的?
这个问题,奥马尔没有在车里把答案说完,因为完整的答案不是说出来的,是要让人自己走出来的。
还有事要做。
第41章 费赞的龙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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