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密使是新月国人。
不是正式外交访问,是通过一个中间渠道联繫过来的,说巴格达那边有人想见奥马尔,想聊一件事,问利比亚这边方不方便。奥马尔让马哈茂德先见了一次,马哈茂德回来,把情况说了:来的人叫哈立德,是巴格达石油部的一个副司长,真实身份是復兴党內部负责经济战略的一个中层,来的目的就一件事,想知道利比亚的石油谈判是怎么打贏的。
“他想学,”马哈茂德说,“他们在和几家西方公司谈新的分成协议,谈了八个月,还在原地,他来看看我们做了什么。”
“新月国家石油公司的谈判,”奥马尔说,“他们有自己的班子,来问我们,说明他们自己的班子告诉他们用的那套方法不够用了。”
“他说得很直,”马哈茂德说,“不是那种拐弯的,进来就问,问题也准,我看了一下他的背景资料,是在苏联留过学的,工科底子,做事实际。”
“见,”奥马尔说,“明天,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安排太多人,越少越好。”
马哈茂德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第二天那个哈立德来了,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握了手,坐下,直接说:“我在开罗读到了你们和埃克森最后那份协议的公开摘要,我想知道那份摘要背后是怎么谈的。”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这个开场他喜欢。
“你们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奥马尔说,“先说你们的问题,再说我们怎么做的,顺序不能反。”
哈立德停了一下,把这个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我们有三家公司在谈,鹰国一家,雾岛一家,风车一家,我们要的是把分成比例从现在的四六变成六四,他们不同意,已经谈了八个月,对方每次都说在研究,研究完告诉我们需要更多时间,”他顿了顿,“我们等了八个月,没有等到一个实质的进展。”
“他们在耗,”奥马尔说,“你们知道。”
“知道,”哈立德说,“但我们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停止耗。”
奥马尔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他们耗,是因为他们判断你们耗不起,他们认为时间在他们那边,”他说,“这个判断要打掉,不是用嘴打,是用事实打,让他们看到时间其实在你们那边,或者至少,让他们不確定时间到底在谁那边。”
“怎么让他们看到,”哈立德说。
“你们最近有没有和任何一家非西方的石油公司接触过,哪怕是礼节性的,”奥马尔说,“龙国、苏联、或者其他任何一家?”
哈立德沉了一下,“礼节性的,有,苏联那边有过几次接触,但没有实质推进。”
“那就让那个接触变得可见,”奥马尔说,“不是真的要和苏联签合同,是让那三家公司看到你们在和苏联谈,看到你们的选项不止他们三家,”他停了一下,“人在谈判桌上会耗,是因为他们认为你们离开不了这张桌子,你们一旦让他们觉得你们隨时可以离开,这张桌子对他们来说就变了。”
哈立德把这段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把它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这个我们想过,但担心弄巧成拙,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是虚张声势——”
“他们会认为的,”奥马尔说,“最开始他们一定认为是虚的,这没有关係,重要的不是让他们相信,是让他们不確定,不確定就会开始计算风险,开始计算风险就会开始动,”他停了一下,“你们在这场谈判里输掉的每一个月,都是因为他们百分之百確定你们不会走,你们要做的,是把这个百分之百变成百分之八十,这二十个百分点,就够了。”
哈立德在椅子上,把那个“二十个百分点”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利比亚当时做了什么具体的动作。”
“我们在1973年,”奥马尔说,“让一家龙国的採矿设备公司和我们签了一份合同,这份合同出现在利比亚的公开採购公告里,任何人都能查到,那几家西方石油公司查到之后,回来谈判的节奏快了,”他停了一下,“不是一夜之间快的,是三个月里慢慢快的,因为他们花了三个月评估那份合同,评估完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是认真的。”
哈立德把这段话消化了一遍,“你们是真的让那家龙国公司进来了。”
“进来了,”奥马尔说,“而且做得很好,所以那份合同不只是个信號,它本身也有用,”他看了哈立德一眼,“信號要是真的,才能发得久,发假的,撑不过第一次查。”
这一段话说完,两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尷尬的安静,是那种一件事说到某个节点之后自然出现的停顿,说的人知道说完了,听的人知道需要时间消化。
哈立德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他说,“你们打贏那场谈判之后,鹰国和雾岛的反应,我们从外面看到的,和实际上是一样的吗?”
“大差不差,”奥马尔说,“他们评估多米诺效应,联繫盟友,盟友没跟,然后接受,然后谈补偿,”他停了一下,“雾岛那边我给了他们一个十年优先渠道,折扣价,他们收下了,现在是个长期买家,不是敌人。”
哈立德听到这里,表情里有一点什么出来了,不是惊讶,是那种一个做了很多年局部的人,突然看到了更大的图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表情,“你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说,“所以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个持续的问题。”
“给了台阶,”奥马尔说,“但台阶是我定的高度,不是他们要的高度,这个区別很重要。”
哈立德把“台阶的高度”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第三个问题,“谈判僵局里,你们有没有遇到对方直接撤出谈判桌的情况。”
“有,”奥马尔说,“一次,撤了將近六个月。”
“你们怎么处理的,”哈立德说。
“什么都没做,”奥马尔说,“就等著,”他看了哈立德一眼,“这是最难的部分,因为什么都不做,在外部看来像是示弱,国內会有压力,会有人说要主动出击,要通过外交渠道发信號,要让对方知道你们不怕,”他停了一下,“这些压力你要顶住,一个都不能让,因为一旦你主动做了什么,对方就知道你坐不住了,那六个月里你积累的所有优势就白费。”
“六个月,”哈立德说,“你怎么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奥马尔说,“等的时候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们回来是因为他们在別处出了问题,需要利比亚这边有一个稳定结果,所以他们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时候条件比他们撤之前更接近我要的那个,”他停了一下,“如果你等不住,想主动接触,那就在等的时候把自己的准备做更扎实,把那段时间用来做他们回来之后你要打的那套方案,等他们回来,你比他们更准备好。”
哈立德把这段话整个消化了一遍,沉了大概十秒,“你们那六个月,”他说,“做了什么。”
“扩建了费赞矿区,”奥马尔说,“推进了和龙国的设备合同,让卡里米带队把下一阶段的谈判方案做了三个版本,针对三种不同的回来方式各准备一套,”他停了一下,“他们回来的方式是第二种,我们用了第二套。”
这个细节让哈立德停了一下,“三套方案,”他说,“你在等的时候,已经在为他们不同的回来方式做准备了。”
“等,不是什么都不想,”奥马尔说,“是什么都不动,但什么都在想。”
哈立德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然后把话题转到了伊拉克自己的具体情况上,两个人又谈了將近四十分钟,谈了几个具体的操作细节,哈立德问,奥马尔答,没有废话,你来我往,乾净。
哈立德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利比亚做到的这件事,”他说,“在开罗、在巴格达、在利雅得,很多人在看,有人说你们运气好,有人说你们只是赶上了好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今天来了,我知道不是。”
奥马尔送他到走廊,“运气和时机,”他说,“都是真的,但运气和时机给的是一个开口,从那个开口里走多远,是另一件事。”
哈立德点了点头,走了。
马哈茂德进来的时候,奥马尔正在把桌上的茶杯收拾了,“说完了?”马哈茂德说。
“说完了,”奥马尔说,“他回去有事做了。”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这场会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来之前,”马哈茂德说,“我查了一下,巴格达那边类似背景的人,来过我们这里的,他是第三个了,”他停了一下,“第一个是去年年底,第二个是今年一月,现在是他,两个月一个,频率在加快。”
奥马尔把那个茶杯放到托盘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马哈茂德说,“来的人越来越多,你花在接待这种人上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多,这不是坏事,”他停了一下,“但我有时候想,你现在走的这个速度——”他顿了顿,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奥马尔从托盘那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马哈茂德把手放在桌上,“我说不太准,”他说,“就是有时候看著你,看著这些事一件一件往前推,觉得这个速度很快,快到我有时候要想一想,这一步落下去之后,下面那块地是不是稳的。”
“你觉得哪一步不稳,”奥马尔说。
“不是哪一步,”马哈茂德说,“就是一种感觉,你知道我这个人,做事要先把地基夯实了才往上走,你不一样,你是同时在很多层上走,”他停了一下,“大多数时候你走得住,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某一层突然没了——”他把这句话搁在那里,没有结束,也没有解释。
奥马尔在他对面坐下,“马哈茂德,”他说,“你五十八了。”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五十九,”他纠正,“上个月过了生日,你忘了。”
“五十九,”奥马尔说,“我三十四,你比我大二十五年,你见过的事比我多,你觉得地基要夯实,这是对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在旁边,”他停了一下,“但有些时候,地基夯实的方式不是先停下来打地基,是边走边夯,走得快,夯得也快,两件事同时做。”
马哈茂德把这个说法想了一下,“听起来很好,”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东西,不是不赞同,是那种一个人接受了一个说法,但那个说法並没有真正消解掉他心里某个东西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语气,“听起来是对的,”他说,“我知道你说的那种走法,你一直是那样走的,”他停了一下,“就是有时候,我跟得没那么轻鬆。”
这句话说完,马哈茂德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期到这句话这样出来,他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说了没用的话,”他说,“你不用管这个,我就是说说。”
“不是没用的话,”奥马尔说。
两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的黎波里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有风,不大,把窗帘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然后放下,然后又掀了一下。
马哈茂德先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今晚那个文件,”他说,语气回到了工作的那种,“预算那个,我今天下午能签完,你要不要先看一遍再给我。”
“你签就行,”奥马尔说,“这个你判断。”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他自己的文件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五十九,”他说,“是老了点。”
然后他走出去了,把门带上。
奥马尔在那个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马哈茂德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不是去分析,是去感受一下那些话的形状。
“跟得没那么轻鬆。”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放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没有放在显眼的地方,但也没有扔掉。马哈茂德这个人,他见过的奥马尔的全部,从政变前那个在地下室里规划一切的年轻人,到现在这个坐在的黎波里这间办公室里接待各国密使的人,中间那些年,每一步他都看见了。他说跟得没那么轻鬆,不是抱怨,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在说的东西。
窗帘的边角又被风掀了一下,这次掀得稍微高一点,然后慢慢落下来。
他想起了马哈茂德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那是1967年,地下室,煤油灯,他把一份还没有完成的计划铺在桌上,马哈茂德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下来,拿起旁边那支笔,在他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做了几个標记。他当时问:你有意见?马哈茂德说:意见等你说完再提,我先把我看到的地方记下来,怕忘了。
那个晚上他们谈到了將近凌晨三点,马哈茂德的標记里有两处是对的,有一处他后来证明是多虑的,但那一处多虑的標记,让奥马尔在那个方向多想了两遍,多想的那两遍,发现了另一个他原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那个细节后来用上了。
所以多虑有时候也有用。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马哈茂德说跟得没那么轻鬆,这句话里有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不是不满,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接近於疲惫的东西,一种走了很长的路之后,腿上的那种感觉,不是停下来,是让他知道这条腿已经走了多久。
马哈茂德五十九岁,那双腿走了很长了。
这件事奥马尔以前知道,但今天这句话让他知道得更真实了一点。
奥马尔把桌上那个空茶杯看了一眼,站起来,去门口叫人把茶重新沏一壶,然后回来,把下午剩下的文件拿过来,继续做事。
还有很多路,一起走。
第42章 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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