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端午。
    昌寧河两岸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村民能来的全来了，河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卖冰棍的、卖凉粉的、卖五彩丝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各参赛队伍的休息棚里面，码著一箱箱橘洲汽水，棚柱上搭著白底红字的毛巾。
    李卫军坐在主席台侧边嘉宾位，陈书记和黄书记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腿都在微微发抖。
    八点整，广播响了。
    “昌寧县一九八五年端午龙舟赛，即將开始！本次比赛由龙田蔬菜合作社大力赞助！”
    “本次比赛冠军奖金一千元，由龙田蔬菜合作社独家赞助！所有参赛队员的毛巾和汽水，也由龙田蔬菜合作社提供！”
    “卫军，你这一千块花得值啊。”
    陈书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听，广播里念了多少遍『龙田蔬菜』了？两岸几万人，全听见了。”
    黄书记也点了点头：“这阵仗，比在报纸上登报还管用，这广播一响，十里八乡全知道了。”
    李卫军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远处那条桐油色的龙舟上。
    按照赛程，全县十五支队伍分三组预赛，每组第一名进入下一轮。
    龙田村和王家坳村的联队抽在第三组，同组的有去年的亚军白马塘，还有三支其他乡镇的队伍。
    “第三组准备——”
    广播里传来检录的通知。
    “砰——”
    发令枪响了。
    五条龙舟同时启动。
    李卫军紧盯自家航道，起航平稳不落后，却也没能抢先，白马塘果然底蕴十足，一桨便甩开小半个船身。
    “这白马塘，名不虚传啊。”陈书记攥紧了拳头。
    “別急。”李卫军盯著江滨的鼓点，“才刚开始。”
    “好！”黄书记拍了一下大腿，“咬住了！”
    三百米，转折点出现了。
    白马塘桨手体力下滑，鼓点紊乱，溅起的水花明显大了。
    而龙田村的鼓点，丝毫不乱。
    最后五十米衝刺。
    赵虎的號子声忽然拔高了一截。
    “加——速！”
    十几把桨同时发力，入水深，拉得快，出水利落。船头猛地往前一窜，和白马塘几乎並驾齐驱衝过终点线。
    岸上龙田村的村民瞬间炸了锅。
    “第几？第几？”
    “看不清啊！两条船差不多！”
    终点裁判举起了旗子。
    片刻后，广播响了：“第三组预赛，第一名——龙田联队！”
    陈书记激动得站了起来：“进决赛了！咱们进决赛了！”
    “娘的，嚇死我了。”
    黄书记擦著冷汗鬆气：“白马塘果然难缠，险胜啊。”
    李卫军鬆了口气，但神色並没有放鬆。
    真正的对手，在决赛等著。
    ......
    县城国营大澡堂里水汽氤氳。
    赵虎泡在热水池中，舒爽长嘆：“舒服！比在家里拿瓢浇水痛快多了！”
    李志强坐在池边，看著磨红的掌心，满心忐忑：“虎子，明天对上三连冠城关镇，咱们真能贏吗？”
    赵虎没吭声。
    一旁冲凉的江滨抹掉脸上水珠，开口道：“稳贏，今天白马塘后半程节奏全乱，我们全程稳得住。”
    “城关镇不是白马塘。”李志强声音闷闷的，“他们连著拿了三年冠军。”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噝噝的冒气声。
    “那又怎么样？”
    赵虎从热水池子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往下淌。
    “这半个月，咱们哪天不是在河里泡到天黑？军哥把路子都指明白了，剩下的就是拼。拼体力，拼一口气。”
    眾人相视一眼，忐忑消散，眼神愈发坚定。
    江滨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吃饭去。军哥说今晚在国营饭店订了桌，给咱们加菜。”
    赵虎眼睛一亮：“有红烧肉没有？”
    “就惦记著吃。”李志强笑骂了一句，套上汗衫，“走吧，吃完早点歇著，明天才是硬仗。”
    龙舟赛决赛在端午次日上午九点。
    昌寧河两岸的人比昨天还多，河堤上站不下了，有人爬到树上，有人乾脆捲起裤腿站到浅水里。
    李卫军到得早，把马车停在体委划定的停车区。
    一旁的陈书记急急忙忙凑了过来，“卫军，国营饭店那边怎么说？”
    “人家，就定了今天庆功宴的菜，后续还不好说。”
    陈书记闻言，嘆了口气，在旁边坐下。
    毛巾厂的老周远远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递了根烟：“李老板，昨天那阵仗我算是见识了！好多人过来问这『龙田蔬菜』是干啥的。”
    “问的人多吗？”李卫军接过烟。
    “多！怎么不多！”老周划著名火柴替他点上，“现在，不光你们村出名了，连带我们毛巾厂都跟著沾光，这种好事，真是八辈子遇不上一回。”
    “周厂长，要是我们村这次拿下龙舟冠军，我还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周华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笑道：“李老板儘管开口！一切都好商量！”
    话音刚落，体委刘主任快步赶来，满头大汗：“卫军同志，王副县长已经到场，特意找你，快隨我过去。”
    主席台新增一排座位，王副县长端坐正中，身旁皆是体委、文化局一眾领导。
    见到李卫军，他抬手招呼：“卫军，过来坐。”
    “今日决赛，有几分把握？”
    “全力以赴。”
    王副县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起点处，四条龙舟已经就位。
    第一航道是城关镇，船身乌黑髮亮，桨手清一色的背心短裤，露出精瘦结实的胳膊。
    第二航道是青山桥镇。
    第三航道的龙舟是桐油色船身，船帮上有“龙田蔬菜出资”六个大字。
    江滨坐在船头，双手握著鼓槌，赵虎、李志强、陈建华、张伟明......两村的十六个后生弓著腰，桨叶贴著水面。
    “预备——”
    发令枪响。
    三条船同时躥了出去。
    城关镇的起航果然是四个队里最快的，前三桨就抢出了半个船头的优势。
    青山桥稍稍落后。
    龙田联队排在第三。
    “又是这样！”陈书记攥紧了拳头，“每次起航都吃亏！”
    黄书记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河面。
    一百米。
    城关镇继续领先，优势扩大到一个船身，他们的节奏太凶了，每一桨都带著爆发力。
    两百米。
    李卫军盯著江滨的鼓槌。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乱。
    龙田联队没有被城关镇的节奏带偏，十六把桨入水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船身虽然落后，但轨跡稳得像在轨道上滑行。
    三百米。
    转折点。
    王副县长忽然“咦”了一声。
    城关镇的鼓点，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不是乱了，是慢了，在持续了三百米之后，开始有了间隙。
    而龙田联队的鼓点，一下都没有变，不急不缓。
    “咬住了！”陈书记站了起来。
    最后五十米。
    赵虎的號子声从河面上炸开。
    “加——速！”
    十六把桨骤然发力。
    船头猛地往前一窜。
    和城关镇並驾齐驱。
    最后二十米。
    两条船几乎完全重叠，岸上的吶喊声震得河面都在发颤。
    江滨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城关镇的船，甚至不再看终点线，只有身后十六把桨入水的声音。
    最后十米。
    城关镇的鼓点终於乱了，那种勉强维持的急促突然崩塌，桨手们的动作也跟著变形，船身微微晃动。
    龙田联队的船头探了出去。
    衝线。
    广播声猛地响起：
    “一九八五年昌寧县端午龙舟赛，冠军——”
    “龙田联队！”
    陈书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黄书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红了。
    王副县长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带头鼓起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