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寧县国营饭店一楼大堂。
    龙舟赛前三名——龙田联队、城关镇、白马塘的队伍已到齐，脸上仍带著兴奋。
    李卫军抿了口茶，目光扫过大堂。
    斜对面桌的城关镇队员，领头的是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马老六，他身旁几个年轻队员却满脸不服，时不时朝龙田联队瞟来。
    靠厨房那桌的白马塘队员情绪不错，他们本就没指望夺冠，能进前三已是意外之喜。
    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军哥，城关镇那帮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劲。”
    “输了不舒服，正常。”李卫军没当回事。
    “不是，”赵虎摇了摇头，“我刚才去厕所，听见他们有人说，咱们是靠——”他顿了顿，“靠赞助才拿的冠军。”
    李卫军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说咱们的船比別人轻，体委偏袒咱们，就因为咱们出了钱。”
    “让他们说。”李卫军收回目光，“贏了就是贏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王副县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建华、体委刘主任，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
    王副县长没去最里面的桌子，径直走到大堂正前方。
    墙上临时掛著红布横幅，写著“昌寧县一九八五年端午龙舟赛颁奖仪式”。
    刘主任快步上前，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下面，请王副县长为本次龙舟赛前三名颁发奖状和奖金。”
    掌声响起，依次颁完白马塘（第三名）、城关镇（第二名）的奖项后，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龙田联队。
    刘主任提高声音：“本次龙舟赛冠军——龙田联队！”
    赵虎率先站起，十六个小伙子也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王副县长从赵建华手里接过冠军奖状，郑重递给赵虎，隨后，又將装著千元奖金的牛皮信封交到他手上，赵虎双手微颤地接过。
    王副县长握住他的手，面向全场，赵建华举起海鸥相机，闪光灯一闪。
    “龙田联队为两个村子拿下了全县首个龙舟冠军。两村同心协力、勇夺第一，正是咱们农民团结一心、敢闯敢干的最好样子！我代表县政府，祝贺你们！”
    掌声中，赵虎捧著奖状和信封，领著队员们躬身致谢。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朝李卫军走去。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
    赵虎在李卫军面前站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军哥，这钱是你出的。我们拿了冠军，奖金归你。”
    身后十五个小伙子齐刷刷点头。
    李卫军看著他，没接。
    “这是你们贏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出钱设奖金，是因为我相信你们能拿。你们做到了，就是你们的。”
    赵虎摇了摇头，没把手缩回去。
    “军哥，少了你，咱们压根贏不了。这些天，你陪我们泡在河上，手把手教我们怎么听鼓点、怎么分配体力。没有你，我们连城关镇的船尾都咬不住。”
    身后有人闷声接了一句：“军哥说的，咱们庄稼人拼的就是一口气。”
    又有人道：“前期稳住，后半程发力。军哥教的，我们都记著。”
    李卫军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信封。
    他把信封拆开，数出五十张大团结，放回信封里，递给赵虎。
    “这五百块，你们十六个人平分。”
    然后他把剩下的五十张递给了陈书记。
    “这五百块，捐给村里的完小，算是你们为村里孩子积德行善、做件好事。”
    一旁的陈书记连忙说道：“等学校建成，咱们龙舟队上功德碑。”
    赵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使劲点头。
    掌声再次响起来。
    这回不是客套的鼓掌，是发自內心的叫好。
    斜对面桌上，马老六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李卫军一眼，把筷子搁下，端起酒杯，朝这边举了举。
    李卫军看见了，也端起茶杯，遥遥一敬。
    王副县长站在台前，看著这一幕，转头对赵建华说了一句什么，赵建华点了点头。
    颁奖仪式结束，菜终於上齐了。
    梅菜扣肉、剁椒蒸鱼头、辣椒炒肉、紫菜苔腊肉......
    李卫军刚夹了一筷子菜心，赵建华端著茶杯走了过来。
    “卫军同志，方便说几句话？”
    李卫军放下筷子，起身跟著赵建华走到大堂靠窗的位置。
    “王副县长让我问你一件事。”赵建华开门见山，“你们合作社的菜，能不能供给县机关食堂？”
    李卫军没有马上回答。
    赵建华继续说：“县机关食堂和招待所，加起来一天大概三百斤叶菜。之前一直是从蔬菜公司批发部拿货，品质不太稳定。如果价格合適，可以考虑从你们这儿走。”
    “价格方面，赵主任您直说。”
    “比市场价低一成。”赵建华也不绕弯子，“县里经费有限，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能爭取到的最高了。帐期一个月一结。”
    李卫军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赵建华眉毛一挑：“你说。”
    “第一，我们的菜筐和送货车上，可以印『昌寧县机关食堂专用』的字样。第二，以后县里有接待任务，优先用我们的菜。”
    赵建华听完，笑了。
    “第一个条件，我现在就能答应你，第二个”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副县长那桌，“我得回去请示一下，不过我估计问题不大。”
    “那行。赵主任，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建华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正要转身离开，赵建华忽然又停住了。
    “卫军同志，还有个事。”
    李卫军看著他。
    “下月初县里要开三级干部会议，各乡各镇的干部都来，大概四五百人，连开三天。”
    赵建华顿了顿，“会议用餐的蔬菜，你能不能一块儿供了？价格跟机关食堂一样，比市场低一成。”
    李卫军没有马上接话。
    赵建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接下来，刚才你说的第二条，我回去就好开口。三级干部会议是县里的大事，后勤保障跟上了，王副县长那边我也好交代。”
    李卫军想了想，点了头。
    “行。赵主任，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