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沉默了片刻，转身朝指挥部帐篷走去。
    “跟我来。”
    指挥部帐篷里，县人武装部张部长正对著地图跟几个干部布置任务。
    周正国领著李卫军进去的时候，张部长抬头看了一眼：“老周，什么事？”
    “张部长，这是我们乡龙田村的李卫军，他有情况匯报。”
    张部长看向李卫军，目光带著审视。
    “说。”
    李卫军把龙王庙闸口的情况说了一遍，这话半真半假，他根本没有去过这个闸口，全是靠上辈子的记忆。
    张部长听完，没有立马说话。
    旁边一个干部插了一句：“龙王庙闸口我知道，確实有些年头了。但是——”
    “去看看。”张部长打断了他，“老周，你们跟著我去，这边老赵你盯著。”
    河水在这里被收束成一股急流，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树枝、杂草衝过闸口，撞在下游的消力池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张部长站在堤坝上，脸色沉了下来。
    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不对劲。
    闸基下面传来沉闷的轰隆声，那是河水冲刷石缝的声音。
    幸好及时赶来巡查，再晚一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谁负责这段的？”
    身后的干部面面相覷，其中一个硬著头皮上前：“张部长，这段是第四突击队的......”
    “人呢？”
    “还......还没到位，他们负责的河段长，人少不够......”
    “立刻调人！各队抽一半人手过来！”
    “通知下游张家湾、李家坳、王家台三个村子的村干部，让老百姓做好转移准备！”
    龙王庙闸口的加固工作从上午十点一直干到天黑。
    李卫军带著三四十號人在闸基两侧打了两排木桩，中间填上沙袋，再用铁丝网整体綑扎。
    闸口上游，百十號人排成队伍，一袋袋裹著黄泥的编织袋、沙土袋接连朝著闸根基脚拋下去，阻断往里钻的暗流。
    另一边，赵虎开著拖拉机，正往龙王庙这边赶，车上坐著李卫国和陈书记，还带著两千斤蔬菜。
    拖拉机刚到王家村村口，就看见王书记早已在路边焦急等候。
    “老陈，你可总算来了。”王书记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陈书记的手，脸上满是焦急，“闸坝情况不明，下游三个村子隨时都有危险，大家人心惶惶。”
    “还没通知老百姓撤退吧？”
    “暂时还没有下达撤离命令。”
    “那就说明上游闸坝险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王书记长长鬆了口气，可眉头依旧紧锁。
    “老张、老李，还没有过来吗？”陈书记看了眼周围说道。
    “哎，估计在安抚村民，没那么快到。”
    “那先不管他们，我们先进村把菜卸了。”
    王家村大队部不远处，挨著一户土坯瓦房，李卫国敲门走了进去。
    里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猪舍里餵猪，李卫国连忙喊了声：
    “舅舅。”
    王长贵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猪食瓢，笑著走了过来：
    “卫国？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卫军呢？”
    “舅舅，老二在龙王庙闸口那边，我们等会儿准备往那边送些蔬菜过去。”
    “舅妈回粤省了吗？”
    “嗯，你舅妈带著小玲月中的时候就过去了。”
    李卫国点了点头，便从门外拎进来一筐新鲜蔬菜，还顺带捎了两斤猪肉。
    王长贵一看顿时愣住了：“你们这是......”
    “舅舅，菜我先放这了，我要去坝上了。”
    王长福连忙喊住了他：“卫国，你等会！”
    不一会，灶房里传来一阵浓郁诱人的辣椒炒肉香味。
    李卫国夹起一块尝了尝，惊讶道：“舅舅，你这味道......怎么跟老二做的一模一样？”
    “卫军？我记得没有教过他啊。”王长福满脸疑惑。
    这可是他的独门秘诀，一般人可不知道该怎么做。
    ......
    拖拉机上，李卫国捧著搪瓷缸，眉头紧锁琢磨了半天，怎么也想不通，自家老二到底是从哪学会舅舅这手独家手艺的。
    天黑透的时候，雨势终於小了些。
    李卫军坐在堤坝边的沙袋上，江滨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后勤组送来的薑汤。
    “军哥，你咋知道这闸要出事？”
    李卫军接过缸子，喝了口。
    “猜的。”
    江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远处的河面上，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扫动，还有人在巡堤。
    李卫军刚准备起身，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二！老二！”
    他看了一眼，是大哥李卫国。
    “大哥，虎子你们怎么来了？”
    “军哥，我们给张家湾、李家坳、王家台三个村子送点蔬菜。”
    李卫国连忙把怀里的搪瓷缸递给他，“这是舅舅，给你做的辣椒炒肉，快趁热吃了。”
    李卫军接过搪瓷缸，指尖微微一顿，低声喃喃：
    “原来是舅舅......”
    前世，就是因为这场暴雨煤矿倒塌大哥和老爹受了伤。
    李卫军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再次回到粤省时，舅舅王长福把他接了过去，白天在农场打工，晚上就在舅舅家住，这一住就是五六年。
    那五六年，舅舅舅妈待他视如己出，跟亲儿子没有半点差別。
    他回忆起前世的点点滴滴，眼眶不由落下了泪水。
    赵虎几人看著他，一脸摸不著头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
    这一熬，就是三天。
    六月二十九日，昌寧河水位达到歷史最高点。
    直到七月一日凌晨，雨终於停了。
    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光漏下来，照在浑浊的河面上。
    龙王庙闸口，挺住了。
    李卫军靠在沙袋上睡著了，身上的衣服结了一层泥壳，脸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
    张部长带著指挥部的干部巡堤路过，看见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对身后的干部说了一句：“这次抗洪的先进个人，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七月一日下午，抗洪突击队陆续撤回。
    李卫军带著龙田村的人，坐著卡车回到了乡里。
    母亲王桂英早早就等在乡政府门口，看见李卫军从车上跳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他脸上的泥擦了擦。
    “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