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田村，李家院子里。
    正在吃饭的社员们齐刷刷停下筷子。
    母亲王桂英端著碗，愣愣地听著广播里传出的声音，眼眶慢慢红了。
    老爹放下菸袋桿，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了句：“老二这事，做得对。”
    一旁的满仓叔凑过来，拍了拍老爹的胳膊：“老哥，你家老二可太给你长脸了！这事儿，全县都得夸他！”
    “是啊，现在我是真摸不透这小子的心思嘍。”
    “下午听陈书记说，这次灾情比较严重，县里可能会让各村抽人手去灾区。”
    老爹看了眼外头的大雨，“这雨要是还这么下下去，县里早晚得调人过去抗洪。”
    正说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响声。
    没一会儿，李卫军跟李卫国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母亲一见两人湿透的样子连忙拿起毛巾递了过去。
    “饿坏了吧，赶紧去洗洗，饭马上就好。”
    “知道了娘。”
    两人简单擦洗后，换了身乾衣裳，坐到饭桌旁。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书记披著蓑衣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卫军，吃完了没？”
    李卫军放下筷子：“陈书记，坐下说。”
    陈书记也不客气，在长凳上坐下，接过王桂英递来的薑汤喝了一口，才开口：“乡里刚来的通知，情况不太乐观。”
    “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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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这一片还好，地势高，损毁不算重，但下游几个乡镇淹得厉害，不少村子房子都进水了，人被困在屋顶上等著救援。”
    陈书记顿了顿，“乡里要求每个村抽调二十个壮劳力，明天一早到乡政府集合，统一去支援下游抢险。”
    老爹放下菸袋桿：“这是大事，得去。”
    满仓叔也点头：“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看著不管。”
    李卫军没有犹豫：“陈书记，我们合作社出十个人。”
    “那行，完小那边也暂时停工了，到时候都跟著去。”
    陈书记走后，院子里的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匆匆扒了几口，便各自散了。
    等到赵虎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
    “虎子、志强你们吃饭了没？”
    “军哥，吃了跟著县里领导一起吃的，当时可把我紧张坏了。”赵虎挠了挠头髮说道。
    “是啊，我和虎子吃饭都不敢发出声音。”
    “咋了，还怕把你们俩给吃了？下次不用这么拘束，稍微放开点。”李卫军笑著说道。
    “好嘞。”
    李志强连忙把身上的挎包放在桌子上：“卫军，今天的卖菜钱，都在这，估摸著得接近两千呢。”
    李卫军：“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咱们一车得有个三千五百斤左右，除去老顾客的量，剩下的按六毛一斤来算都得一千来块。”
    “卫军，我感觉明天菜价还得往上涨，今天西街、荷花池好多摊子都没开！卖菜的人少得可怜，但买菜的人多得离谱。”
    一旁的赵虎连忙补充道：“好多档口都空著，听说菜都运不进来，一下子菜价高得嚇人，空心菜一开卖就是五毛。”
    “这样，虎子、志强这几天先供给签了合同的老顾客，不多拉菜。我估摸著大部分菜得捐出去。”
    赵虎：“军哥，这......”
    志强也被这话给嚇到了。
    “卫军，你没开玩笑？”
    “先这样安排，具体再看。”
    ......
    次日一大早，乡政府院子里三辆解放牌卡车已经等在门口。
    周正国站在雨里，手里拿著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点到龙田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李卫军，微微点了点头。
    “卫军，你带队？”
    “是。”
    “好。”周正国合上名册，“你们龙田村二十个人，编入第三突击队，负责城北河段的堤防加固。”
    “明白。”
    卡车在雨中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两个小时。
    李卫军坐在最里面，嚼著母亲塞的馒头，目光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望向远处。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的这场大水，他是在粤省农场里从报纸上看到的，湘南多地受灾，昌寧县是重灾区之一。
    城北河段决堤，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子。
    但他记得一个细节。
    决堤的位置，是一座叫“龙王庙”的老闸口。
    那座闸是清朝年间修的，条石砌的，年久失修，大水一衝，闸基塌了，整段堤坝跟著垮了。
    他当时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农场的食堂里吃午饭，旁边一个工友说了句：“要是有人提前把那闸口加固了，也不至於......”
    卡车猛地顛了一下，停住了。
    “到了！下车！”
    各乡镇的抗洪突击队陆续到达，穿著各色雨衣、蓑衣，扛著铁锹、锄头，黑压压一片。
    一个穿军绿色雨衣的干部站在台阶上，手里举著铁皮喇叭，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各队注意！按编號到指定河段报到！物资到后勤组领取！沙袋、木桩、铁丝网，按需申领！”
    李卫军领著龙田村的二十个人，挤到物资发放点前。
    负责发放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看了一眼李卫军报的编號，从身后的帐篷里往外搬东西。
    “沙袋一百个，木桩二十根，铁丝五捆，铁锹十把。”
    “同志。”李卫军打断他，“城北河段的龙王庙闸口，归哪个队管？”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
    “龙王庙？那边是第四突击队负责的河段。怎么，你们是三队的吧？”
    “闸口的情况有人去看过吗？”
    年轻干事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现在到处都缺人手，哪顾得上一座老闸口。再说了，那闸虽老，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
    “等出事就晚了。”
    李卫军没再跟他多说，转身走到台阶前，找到了正拿著名册核对的周正国。
    “周乡长，城北龙王庙闸口，得立刻加固。”
    周正国眉头一皱：“龙王庙？那不是我们负责的河段。”
    “我知道。”
    李卫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乡长，那座闸是清朝修的，闸基条石已经鬆了。这次水势比往年都大，一旦闸口撑不住，下游十几个村全得淹。”
    周正国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李卫军顿了顿，“我之前路过那边，看过那座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