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中，螣蟒老祖雾状的眼珠內掠过难以置信的神采。那两团龙捲雾眸凝滯了片刻——这是祂第二次被凌辰斩破了自己的法则，第二次在灵魂层面对抗中败北。
    祂想说什么，想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啸，但已经无力出声了。
    祂的灵魂刻痕在最后一击中被彻底斩裂——紫微圣剑的帝道因果直接斩断了祂的灵魂脉络。不是受损，不是削弱，而是从根源处被截断了。
    “怎。么。可。能。”
    在远处万沼城无数城民呆怔的注视下。
    他们看见那尊顶天立地的虚影轰然消散。
    看见那一轮血日悬停於半空，血光中有一尊人形缓缓收剑。
    看见那枚山峰般庞大的蟒首，从螣蟒老祖的躯体上脱离。
    祂那山峰般庞大的蟒首轰然由脖颈自坠，坠落大地。
    蟒首落地时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大地剧烈震颤，衝击波从坑口向外扩散，將沿途的一切掀飞。
    蟒首內，灵魂碎片变成淡金的光尘持续朝外流失——那是渊境神魔级別的觉醒者陨落时，灵魂刻痕崩散的景象。
    淡金的光尘从蟒首的千万个窟窿中涌出，就像是千万条细小的溪流，最终匯入天地，消散於无形。
    轰轰轰。
    仿佛引发了一场大地震，摇摇欲坠的万沼城彻底坍塌。城墙从原本的裂纹处崩断，大段大段地倒塌；房屋被震波掀翻，瓦砾四溅；
    街道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將城市分割成数块。
    城內残存的觉醒者四散奔逃，有的飞上半空，有的遁入地下，有的乾脆跳进尚未乾涸的沼泽残潭中。
    他们的灵魂刻痕在螣蟒老祖陨落的衝击波內明灭不定——那是渊境神魔陨落的余威，即使只是衝击波，也足以让低阶觉醒者的魂印濒临溃散。
    “呼。”
    凌辰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得很深，像是將胸中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了出来。
    他行至那颗庞大的头颅前方。那头颅横臥在琉璃化的大地上，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黑色山峰。
    平静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么？”
    “嚯嚯。”
    顏色极度暗淡的庞大蟒首传出空洞微弱、怪诞的笑声。
    那声音从蟒首的窟窿中传出来，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它那对雾眸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灵魂碎片已经流失了多半，只剩下最后一缕执念还在撑著。
    “神魔后嗣。若非老祖寿数枯竭，灵魂刻痕磨损至此，今天你岂能得志？若是三万年前，老祖全盛之际，你那点灵魂力量又算得什么。”
    凌辰眉峰一皱，微微摇头：
    “没想到以你的身份，也会说出这般自欺欺人的话。”
    他不以为意道：“若等我与先祖的灵魂彻底契合，要杀你岂不是更简单？”
    螣蟒老祖怒极反笑。那笑声从窟窿中挤出来，带著嘶嘶的杂音：
    “好生狂妄之辈。你觉醒的那名星君前世，当年只与老祖势均力敌罢了。你一个继承者，只承袭了部分灵魂碎片，也敢夸下这般海口？”
    凌辰微微一笑，並不相信这头奸狡绝伦的老蟒的话。
    对方在绝境之中说的话，真假参半是常態。
    不过，对方透露的信息他乐见其成——至少確认了冥河与螣蟒老祖曾经交手。
    “你果然认得冥河老祖。”
    螣蟒老祖哼笑连连。祂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仍带著一种长者对后辈的傲慢：
    “当然。身为可炼製不死药的三大方士之一，他纵在我们神魔当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当年那场大战，若非他……”
    凌辰眉峰微皱，没有作声。
    不死药。
    这个称呼他不陌生。
    不管属於前世的传说抑或《魔界传说》当中都有记载——那是可以修补灵魂磨损、延续灵魂寿数的神药。
    而先前也已由奢枯尺口中有所知晓。
    凌辰觉醒【冥河】前世的灵魂碎片以后，其间的一项能力——
    血海轮迴诀·灵章。
    最后一章，便是【不死药章】。
    之前他並没有过於在意。
    毕竟自然的衰老寿终对他来讲极其遥远——灵魂刻痕的磨损，在年轻的生命中几乎感知不到。
    他的灵魂脉络刚刚贯通，正值旺盛之时，距离寿数枯竭还有漫长的时间。
    然而此刻，由螣蟒老祖的语气来看。
    对方提前甦醒却无法补充灵魂力量，正因为没有不死药——祂甚至將灵魂碎片分了出去，寄存在后裔体內，试图以此延缓磨损。
    其重要程度仿佛远远超出自身的想像。
    “神魔后嗣。你仿佛对此等常识一无所知啊。嚯嚯。”
    身首分离的螣蟒老祖突然传出怪异的笑声。
    那笑声之中蕴含某种难以言喻的讥嘲与怜悯——就像是一个將死之人看到了另一个必死之人，露出了“你也会步我后尘”的悲哀笑意。
    “可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些秘辛，便连你的先祖也未必清楚——”
    话音未落。
    祂的头颅猛然开始坍缩。
    不是从外部被攻击，而是从內部开始坍塌。颅骨向內凹陷，血肉向下塌落，魂印向中心收缩。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那並非肉身的溃散——肉身早就被业火烧尽了——而是灵魂碎片在自我湮灭。螣蟒老祖主动將残存的灵魂刻痕彻底崩散，以阻止凌辰从祂的灵魂碎片中读取记忆。
    “嗯？！自毁灵魂？”
    凌辰一惊。
    他没想到这头老蟒会如此决绝——寧可彻底湮灭也不愿被俘获。
    掌中圣剑猛然一劈，將残损的蟒首劈作两半。
    剑光之中的帝道因果尝试锁住螣蟒老祖的灵魂碎片，阻止祂的自我湮灭。紫金色的剑光刺入蟒首深处，想要封住那最后一缕正在崩散的灵魂波动。
    螣蟒老祖却恍若未觉。
    剑光穿透了祂正在消散的意识，却没有造成任何额外的损伤——因为祂已经不剩什么可以损伤的了。
    雾瞳死死盯住他，那目光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篤定。漠声说道：
    “神魔后嗣。老祖的灵魂法则暂且寄放在你那里。要不了多久，便是你十倍奉还的时候。嚯……你以为毁了我的灵魂刻痕便可终结？只需螣蟒的灵魂谱系尚在，只需还有后嗣觉醒这份传承，老——”
    不待祂说完，凌辰探掌一抓，將祂头颅里最后一枚完整的灵魂碎片握於掌中。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墨黑如漆的忆晶，表面流转著雾状的魂印——螣蟒霸境神魔初代觉醒者的完整灵魂碎片。
    入手冰凉，带著一种沉积了无尽岁月的沧桑。
    魂印在忆晶內部缓缓流转，像是一个沉睡的世界。
    螣蟒老祖的嗓音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躯体愈发飞速地消逝。那些残余的灵魂光尘变成淡金的光点，从蟒首的断口处涌出，升腾，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是？”
    凌辰皱著眉峰看著这一幕，心中疑虑重重。那枚忆晶躺在他的掌心，散发著微弱的灵魂波动。
    他绝不认为那尾老蟒会自行了结。
    螣蟒老祖奸诈多谋——为了求生曾经自断首级，为了恢復曾吞噬后嗣，为了最后一搏曾召唤玄渊虚影。
    被逼至绝路时寧可唤来玄渊虚影亦不愿服败，又怎会突然选择自我湮灭？这与祂之前展现的求生意志完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