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些。
洛晚秋扛著云映烛,在夜色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黑水泽这地方,白天看著荒,夜里更荒。枯树影子歪歪扭扭戳在地上,风一过,像无数只手在抓。
她左肩的伤还在渗血。
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但她没停。
得找个够僻静的地方。审问,然后了断。宇文煞给的时限是明晚亥时,时间不多,但够用。
又走了一炷香。
前面坡下,隱约有个黑窟窿。像是什么野兽废弃的巢穴,又或者早年修士临时挖的洞府。洛晚秋神识扫过去,里头空荡荡,没活物气息,只有股子陈年的霉土味。
就这儿了。
她扛著人下去。洞口不大,得弯腰进。里头倒比外面看著深,有个两丈见方的空间,地上铺著层乾草,早烂透了。角落里散著几块风化严重的兽骨。
洛晚秋把云映烛扔在乾草堆上。
少女闷哼一声,没醒。锁魂丹药力还在,神魂被死死按在躯壳深处,身子软得像滩泥。
洛晚秋没急著弄醒她。
她先从怀里摸出几面小旗——是从灰石集买的劣质阵旗,防不了高手,但遮掩点气息动静够用。旗子按方位插在洞口內外,指尖逼出几缕灵力点上去。旗面微光一闪,隨即黯淡,洞內外的气息顿时模糊了不少。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云映烛身边蹲下。
伸手,按在少女丹田位置。
灵力探进去。
云映烛的修为很浅,刚摸到练气后期的边,根基虚浮得很。洛晚秋的灵力长驱直入,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气海核心。她指尖一压,几道细微剑气钻进去,像钉子似的钉在气海四周。
封住了。
这样就算云映烛醒来,也调动不了半分灵力。
洛晚秋收回手,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淡青色丹药,捏开云映烛的嘴塞进去。这是解锁魂丹部分药力的“醒神散”,能让人恢復神智,但神魂禁錮仍在,想施法或剧烈反抗是不可能的。
药力化开。
云映烛眼皮颤了颤。
洛晚秋退开两步,锈铁剑无声无息握在手里。剑尖垂地,没指向谁,但那股子冷意已经漫开。
云映烛睁开了眼。
先是茫然。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她看到昏暗的洞顶,看到旁边模糊的人影,愣了愣,然后记忆潮水般涌回来。
隱月谷……宇文煞……还有……
她猛地扭头。
洛晚秋就站在那儿,背著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云映烛喉咙里“嗬”地一声,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使不上力。她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洛晚秋,嘴唇哆嗦:“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洛晚秋没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洞內空间小,这一步就拉近了距离。云映烛能清楚看到她脸上每一寸冷硬的线条,还有左肩那道被血浸透的衣料。
“我问,你答。”洛晚秋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多说一句废话,断一根手指。”
云映烛僵住。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子滚下来:“师姐……洛师姐,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
锈铁剑抬了起来。
剑尖没碰到她,但那股子锋锐的剑意已经压到脸上。云映烛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洛晚秋看著她。
“第一个问题。”她说,“江暮尘怎么跟上界南宫氏搭上线的?”
云映烛嘴唇翕动,眼泪流得更凶:“我……我不清楚,师尊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云映烛尖叫:“我说!我说!”她抽噎著,语无伦次,“是……是大概两年前,师尊带我去参加上宗的一次观礼大典。在那次大典上,他私下见了南宫大人……我那时候只是跟在旁边,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只听到几句……”
“哪几句?”
“南宫大人说……说『星陨剑骨,三百年一现,蕴逆命破劫之气,若得之,或可重续天梯』……”云映烛哭著说,“师尊当时很激动,后来……后来他们就定下了计划。具体怎么联络的,我真的不知道,师尊从不让我过问这些事……”
洛晚秋眼神没动。
逆命破劫之气。重续天梯。
原来如此。
难怪南宫朔一个被贬下界的前星官,会盯上她这块剑骨。不是单纯为了延寿,是为了回去。回到上界,重归星官之位。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第二个问题。”洛晚秋继续,“移植剑骨的具体仪式,除了聚星阵,还需要什么?”
云映烛摇头,头髮散乱:“我不知道……师尊只说,等时机到了,我躺著就好,什么都不用管……”
“你想过没有,”洛晚秋打断她,“那剑骨从哪儿来?”
云映烛愣住。
她呆呆看著洛晚秋,眼泪掛在睫毛上:“师尊说……说是他早年游歷时所得的一份机缘,一直温养著,等我根基稳固了,就移植给我,改善资质……”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那剑骨天生就该是她的,只是暂时寄存在別处。
洛晚秋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又冷又硬。
“第三个问题。”她声音更冷,“宗门里,除了江暮尘,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或者,有谁参与?”
云映烛拼命摇头:“没有!师尊说这是绝密,连宗主都不能告诉……”
“晏朝露呢?”洛晚秋问。
“晏师姐……”云映烛眼神闪烁,“她……她可能猜到一点。师尊有时候会让她办些事,但她具体知道多少,我不清楚……”
“沈见微?”
“沈师兄……沈师兄是师尊最信任的弟子,很多事都是他在跑。”云映烛声音低下去,“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了解多少……师尊从来不让我打听这些。”
她说著,忽然往前爬了半步,仰起脸,泪水涟涟:“洛师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师尊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剑骨的事,我也是后来才隱约猜到可能跟你有关係,但我没办法,师尊说那是为我好……”
洛晚秋看著她。
看著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看著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前世,就是这双眼睛,在剑骨被生生抽离、她痛得神魂都要撕裂的时候,好奇地望过来,轻声问:“师尊,这就是星陨剑骨吗?好漂亮呀。”
那时候云映烛躺在聚星阵中央,周身灵气氤氳,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具。
洛晚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没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仪式那天,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想?”
云映烛怔住。
她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小声说:“我……我会难过。毕竟同门一场……”
“难过多久?”洛晚秋问。
“……”
云映烛答不上来。
她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那种情態,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被逼问的窘迫。
洛晚秋点了点头。
明白了。
在云映烛的世界里,她从来不是加害者,甚至不是知情者。她只是个被命运厚待的幸运儿,安然接受一切馈赠,並认为理所应当。別人的痛苦,別人的性命,於她而言,或许就像风吹过水麵,漾起一圈涟漪,然后也就散了。
无知,亦是一种罪。
洛晚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倦。她看著云映烛,看著这个前世今生都活在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的少女,忽然觉得,杀她,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但还是要杀。
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她重活一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云映烛似乎察觉到什么。
她脸色更白,忽然挣扎著往前扑,想去抓洛晚秋的衣角:“师姐!洛师姐!你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你废我修为也好,把我逐出宗门也好,留我一条命,求求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洛晚秋站著没动。
云映烛的手快要碰到她裤脚时,锈铁剑动了。
没什么花哨的动作。就是平平一递,剑尖向前,精准,稳定,像早就量好了距离。
噗嗤。
剑身没入心口。
云映烛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著胸口那截锈跡斑斑的铁剑,又抬头看洛晚秋,眼睛里全是茫然。好像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好像这只是一场噩梦。
洛晚秋手腕微转。
剑气在体內一绞。
云映烛身子猛地一颤,瞳孔涣散。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溢出几口血沫子。然后,那具柔软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摔在乾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还睁著。
空洞洞地望著洞顶。
洛晚秋抽回剑。
血顺著剑尖往下滴,落在乾草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她看著那血,看了很久。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解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全力,却什么也没砸著。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第一个直接仇人,死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有些荒谬。
洛晚秋抬起左手,用袖子慢慢擦拭剑身上的血。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脊,一寸一寸。血渍黏稠,在粗布袖子上留下暗褐色痕跡。
擦乾净了。
她把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到洞口。
阵旗还在微微发光。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黑水泽方向,隱约有几点磷火飘荡,绿幽幽的,像鬼眼睛。
洛晚秋抬头,望向夜空。
今晚没月亮,星星也稀。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仿佛隨时要塌下来。
杀了云映烛,並没有让记忆里的痛苦减轻分毫。
那些画面还在。剑骨被剥离时的剧痛,灵力抽乾后的冰冷,还有晏朝露、沈见微那些人围在旁边,眼神里的贪婪和快意。
一点都没少。
復仇这条路,斩落的是他人的性命,磨损的却是自己的魂。
她忽然想起宇文煞的话。
“逆命之气……呵,背负著这样的东西,註定一路腥风血雨,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么?
洛晚秋握紧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便不休不止好了。
她收回目光,弯腰走出洞口。阵旗被她隨手拔起,塞回怀里。洞內,云映烛的尸体静静躺著,渐渐凉透。
洛晚秋没回头。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黑水泽深处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色浓得像墨。
风从背后吹来,带著淡淡的血腥味,很快散在旷野里。
第32章 无知,亦是一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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