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约莫一炷香。
脚下的碎石和枯草渐渐少了,换成一种黏湿的、带著腐叶气味的黑泥。远处那几点绿幽幽的磷火不见了,雾气重新浓起来,丝丝缕缕缠在枯死的树干间。
洛晚秋停下。
前方就是那片乱石滩。夜色里,滩上石头黑黢黢的,像一堆蹲伏的巨兽。一个人影靠在一块最高的石头旁,暗红袍子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袖口的鬼纹在偶尔掠过的微光里一闪。
宇文煞。
他果然还在等。
洛晚秋走过去,脚步很轻。离著三丈远,她站定。
“人我处置了。”她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合作细节?”
宇文煞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下来,那张苍白的脸像覆了层霜。
“够快。”他说,听不出是夸还是別的,“我以为你会多折腾她一会儿。”
“没必要。”
“也是。”宇文煞直起身子,拍了拍袍子下摆不存在的灰,“那说正事。合作,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情报共享。我这边有南宫老狗和他那几个狗腿子在这片活动的消息,会告诉你。你呢,要是撞见什么,也得吱一声。”
洛晚秋没点头,也没摇头。
宇文煞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在黑水泽这段时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要是南宫的人找上门,或者碰上別的硬茬子,得联手。至少,不能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看著洛晚秋。
“这条,你我都得立心魔誓。约束力嘛,就那么回事,但总比没有强。”
洛晚秋终於开口:“第三?”
宇文煞笑了,笑容里带著点算计。
“三,你得帮我一个忙。”他说,“南宫在黑水泽谋划一件事,具体是啥,我现在还不能全告诉你。但这事儿,得给他搅黄了。到时候,你得出手。”
他补了一句:“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上。我会安排,你只管配合。”
洛晚秋沉默。
风从滩上刮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黑泥里。
“回报。”她说。
宇文煞似乎早就料到。
“第一,我给你一处临时洞府。黑水泽这鬼地方,散修扎堆,妖兽横行,没个落脚地,睡觉都睁一只眼。”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兽皮地图,还有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玉符,在手里掂了掂。
“地图上標了位置,叫『幽影洞』。凭这玉符能进去。里头我清理过,暂时安全。”
“第二,”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点,“你根基受损,左肩那道暗伤也没好利索。我手里有几样丹药,固本培元、修復暗伤有些用处。可以给你一部分。”
他盯著洛晚秋的眼睛。
“不过丹药这东西,你得自己验。吃死了,我可不负责。”
话说得直白。
洛晚秋看著他手里的地图和玉符,又看看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幽影洞。
名字听著就不像什么好地方。宇文煞给的洞府,能是避难所?她不信。
但他说对了一点。她此刻確实需要一处不受打扰的地方。剑骨初醒,根基不稳,左肩旧伤时不时抽痛,体內灵力运转也带著滯涩。再这么奔波下去,不用南宫朔找上门,她自己就得先垮掉。
风险与机遇。
她抬起眼。
“前两条,可以。”她说,声音平静,“第三条,我要知道具体目標,评估风险,再议。”
宇文煞眉头皱起来。
“现在不能说。”
“那这条免谈。”
“你……”宇文煞嘖了一声,“洛晚秋,你是不是觉得,我非得求著你合作?”
“你可以找別人。”洛晚秋转身就走。
“站住。”宇文煞的声音冷下去。
洛晚秋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破空声。不是攻击,那枚黑色玉符和兽皮地图被一股巧劲拋过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拿著。”宇文煞的声音重新带上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行,第三条先搁著。等进了鬼哭涧,看到东西,咱们再谈。”
他走到洛晚秋面前,隔著一丈。
“心魔誓,现在立?”
洛晚秋弯腰捡起玉符和地图。玉符入手冰凉,触感像握著一块寒冰。地图很简陋,只画了几条扭曲的线和几个標记,中央一个黑点旁歪歪扭扭写著“幽影洞”三个字。
她收起东西,看向宇文煞。
“怎么立?”
宇文煞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那血珠悬浮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阴冷而邪异的气息。
“以心魔为契,以血为引。”他缓缓道,“我宇文煞,在此立誓:与洛晚秋合作期间,共享南宫朔及其党羽於黑水泽之行动情报;在黑水泽境內,不主动攻击、陷害洛晚秋,若遇南宫势力或不可抗之威胁,当联手应对。若有违此誓,心魔反噬,道基尽毁。”
话音落下,那滴血珠骤然亮起暗红光芒,一闪而没入他眉心。
宇文煞脸色白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该你了。”他说。
洛晚秋沉默片刻,同样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与宇文煞那滴暗红相比,显得纯粹许多,却也带著一股凛冽的剑意。
她依样画瓢。
“我洛晚秋,在此立誓:与宇文煞合作期间,共享所获之南宫朔相关情报;在黑水泽境內,不主动攻击、陷害宇文煞,若遇南宫势力或不可抗之威胁,当联手应对。若有违此誓,心魔反噬,道基尽毁。”
血珠亮起微弱的银白色光芒,没入眉心。
一股冰冷的束缚感悄然缠上神魂,很淡,但確实存在。心魔誓的约束力,对道心坚定者强,对肆意妄为者弱。她和宇文煞,显然都不是后者会完全信任的那种人。
誓成。
宇文煞似乎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成了。暂时算一条船上的人。”他摆摆手,“幽影洞的位置,地图上有。顺著標的路走,大概天亮前能到。洞口的禁制认得那玉符,贴上去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丟过来一个小玉瓶。
“固元丹,三颗。疗伤的那个,叫『续脉散』,就一份。省著点用。”
洛晚秋接住玉瓶,没打开。
“南宫的事,”她问,“最近有什么动静?”
宇文煞脚步一顿。
“三天后。”他压低声音,“黑水泽核心区,毒龙潭。我的人探到那边有异动,灵力波动很怪,夹杂著一丝上界星辰力的味道。八成跟那老狗有关。”
他看向洛晚秋。
“你这三天,最好把伤养养,把状態调整到能杀人的地步。到时候,我会联繫你。”
“怎么联繫?”
宇文煞指了指她手里的黑色玉符。
“它会亮。”
说完,他身形一晃,暗红袍子融入浓雾,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滩上只剩洛晚秋一个人,还有呜咽的风。
她握著冰凉的玉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毒龙潭。
幽影洞。
没一句能全信。
但她没得选。
洛晚秋展开兽皮地图,就著稀薄的星光辨认方向。图上的路线歪歪扭扭,穿过一片標註著“腐骨林”的区域,绕过一处叫“蛇盘洼”的沼泽,最后指向西北方一片连绵的矮山。
幽影洞就在其中一座山的背阴面。
她收起地图,握紧玉符,朝西北方迈开步子。
脚踩在黑泥上,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雾气更浓了,三五步外就一片模糊。枯树的枝丫从雾里伸出来,张牙舞爪。
她走得很小心,神识最大限度铺开,警惕著周围任何一点动静。黑水泽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妖兽、毒虫、还有那些趁黑活动的散修和魔道,都是索命的无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林子。
树木早已枯死,树干发黑,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糟朽的木质。林子里飘著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地上堆积著厚厚的、顏色可疑的落叶。
腐骨林。
洛晚秋在林子边缘停下,从怀里摸出宇文煞给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固元丹。丹药龙眼大小,呈淡褐色,表面有三道浅浅的云纹,药香很正,没有异味。
她又倒出那份“续脉散”。是淡绿色的粉末,装在另一个更小的隔层里,用蜡封著。嗅了嗅,有股清苦的草木气。
光凭外观和气味,看不出问题。但宇文煞给的药,她不敢直接吃。
想了想,她將丹药和药粉原样装回,塞紧瓶塞。等到了幽影洞,再想办法验证。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腐骨林。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碎裂声。腐臭味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雾气在林间流动,像灰色的纱幔。
没走几步,旁边一株枯树后,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洛晚秋瞬间停住,右手按上剑柄。
声音停了。
她凝神感知。枯树后传来微弱的气息,带著腥气,还有一丝……贪婪?
不是人。
她缓缓拔出锈铁剑。剑身摩擦剑鞘,发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唰!
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快如闪电,直扑她面门!
洛晚秋侧身,剑光一闪。
嗤!
黑影被斩成两截,摔在地上,扭动几下,不动了。是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三角头,细长身子,断口处流出暗绿色的腥臭血液。
她看了一眼,继续前行。
腐骨林不大,但走起来格外漫长。毒蛇、毒蝎、还有潜伏在落叶下的腐骨虫,时不时冒出来偷袭。洛晚秋剑出如风,一路斩杀了七八头毒物,身上也溅了不少腥臭的体液。
走出林子时,天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前方是一片洼地,水色发黑,咕嘟咕嘟冒著气泡。洼地边缘生著一种暗红色的苔蘚,空气里瀰漫著硫磺和腥臊混合的怪味。
蛇盘洼。
地图上標註,要绕过去。
洛晚秋沿著洼地边缘走。黑水在脚下不远的地方荡漾,水面上偶尔漂过一截白骨,不知是人是兽的。
绕了快两刻钟,终於將蛇盘洼甩在身后。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一片起伏的矮山。山体裸露著灰黑色的岩石,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蘚。
她对照地图,找到其中一座山。山势平缓,背阴面有一片巨大的阴影。
就是那里。
洛晚秋加快脚步。天色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她必须在天光大亮前进入洞府,避免被可能路过的人或妖兽发现。
来到山脚,绕到背阴面。岩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湿漉漉的,看著很普通。
她取出黑色玉符,注入一丝灵力。
玉符微微发热,表面泛起一层幽暗的光泽。
洛晚秋將玉符贴向爬满藤蔓的岩壁。
无声无息地,藤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往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幽影洞。
她握紧剑,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藤蔓悄然合拢,將洞口重新掩住。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洞里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洛晚秋站著没动,等眼睛適应。过了几息,隱约能看出轮廓。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岩壁湿滑,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
她凝神感知。
洞里很静,只有滴水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嗒,嗒,嗒。空气阴冷,带著土腥味和一种……陈旧的、仿佛多年未有人跡的气息。
宇文煞说清理过。
她不敢全信。
锈铁剑横在身前,洛晚秋沿著通道,一步一步,向黑暗深处走去。
第33章 毒龙潭 幽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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