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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万言书

    “官督,商办。”
    四个字,是崔善为给他搭的台子,也是他准备翻过来扣在世家脑门上的盖子。
    这套东西在一千三百年后有个名字,叫“特许经营”。
    李閒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这份方案还不能急著递上去,得等一个契机。
    契机没让他等太久。
    长安城里的新闻向来不以京城制置、市井茶肆的常例为限。
    崔氏那场几乎宴请了半个朝堂的酒局余温未消,一道来自太极宫的詔书,投入了长安官场这潭看似清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深水。
    李世民下詔求言,命京中內外文武百官,各陈时政得失。
    这本不算新闻。
    詔书年年发,百官年年应,中书省堆叠的奏疏一年比一年厚,里头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薄。
    这套流程走了五年,谁都没指望能从里头捞出什么金子来。
    直到常何的万言书递上来。
    常何,左领军卫中郎將,武德九年玄武门的老班底,跟著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嫡系。打仗是把好手,可若论文墨,朝中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常將军连家信都是找人代写的。
    贞观元年他在中书省递过一份军报,字歪歪扭扭,三行里有俩缺笔少划。中书省的舍人们传阅了一遍,当场笑出声来。写了十个字的军报,被人改出了七处错。后来中书省专门给他配了个参军,专门润色军事文书。
    就这么一號人,交了一份万余字的条陈上来。
    中书省当值的舍人第一个看到时,愣了半天,翻到封面又看了一遍署名,確认没拿错。
    他以为有人在开玩笑。
    等硬著头皮读完第一条“论互市税率三等九级之制”,嘴不自觉地张开了,再没合上。
    “……互市之利,非在关税之多寡,而在人心之向背。税率当分品、分级,以必需品如铁器、食盐行低税,以奢侈品如丝绸、香料行高税,引胡商以利,固边民以心。税收之用,当设专款,五成用於边防军备,三成用於驛路修缮,两成用於抚恤降户,帐目清晰,方能取信於民……”
    万余字,二十四条建议。
    舍人们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读完,因为每隔三五行,就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不可能是常何写的。
    从互市税务的分级徵收方案,到陇右边防驛站的转运节点优化。
    从寒门子弟銓选任用中“实务考核”的可行性论证,到清查各地商號隱户的十二条具体路径,甚至连“以草料消耗倒查铁器真实流向”这种刁钻到骨子里的损招,都写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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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条切中时弊。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行文老辣又不失分寸,既有庙堂之上的大局观,又有市井之间的烟火气。
    三个舍人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覷。
    “常何?”
    “常何。”
    “那个常何?”
    “白纸黑字,盖著他的私印。”
    岑文本是怀著好奇审阅这份由当值舍人共同递上来的条陈。
    茶刚泡好,龙团碾出的末子在青瓷盏里沉沉浮浮,窗外槐树抽了新芽。他翻开第一页,一口气往下读。
    茶凉透了,没注意。
    翻到第十一条“论清查影子商號”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因为这条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个路子,这个味儿,他太熟了。
    “……世家盘根错节,隱户、匿田,已成国之巨蠹。强攻则国本动摇,怀柔则养痈遗患。臣以为,当清其『名』,而非伐其『身』。可令百骑司暗查各家『影子商號』,其以族中子弟、家奴之名开设,实则为家族私库。只需掌握其帐目往来,待其与互市交易时,以『偷税漏餉』之名拿下,则人赃並获,铁证如山,纵是清流言官,亦无话可说……”
    岑文本在中书省这些年,分拣过上千份奏疏。
    年年求言詔下来,百官应付差事的那些话术他闭著眼睛都能背,“臣闻圣王在上,天下归心”开篇,“伏惟陛下益崇节俭,少兴土木”承转,“臣愚昧之见,死罪死罪”收束。
    四平八稳,不痛不痒。
    他管这类奏疏叫“年例文”,比太医开的安神汤还管用,看三篇准犯困。
    可手里这份……
    这哪是年例文?
    斟酌半晌,他在批签上写下“请陛下亲览。”
    ……
    消息捂不住。但泄出去的,也只是『常何交了一篇万言书』这件事本身。至於写了什么,当值的几个舍人嘴巴都紧得很,只含含糊糊漏了一句『比朝中大半文臣写得都好』。
    这一句就够了。当天下午,六部官署的茶汤房里,到处都在嘀咕同一个问题。
    “听说了吗?常將军上了一篇万言书。”
    “拉倒吧,常何认识一万个字吗?”
    政事堂里,房玄龄正在翻阅中书省转呈的节略。
    翻到常何那份条陈的摘要,执笔的手顿住。
    “……驛传之弊,在权责不清,公私不分。臣以为,当立《驛传法》,明定军国急事之优先,余者,可核算成本,准予民间商旅付费顺风。如此既不废公,亦可增收,所得钱款尽可用以养护马匹、修缮驛站,则朝廷不出分文,而驛路自强……”
    房玄龄將这一条反覆看了三遍。手里的硃笔搁下又提起,提起又搁下。他本想在批签上写一个『妥』字,犹豫了,改成了『可议』。又犹豫了,把『可议』划掉。最终什么都没写。
    他把摘要递给长孙无忌。有些东西,不该由他先表態。”
    “……寒门选官,科举为正途,然考核之法偏於诗文,於实务无益。臣请於吏部增设『吏科』,凡有志於仕途者,不论出身,皆可报考。考核內容以算学、律法、农桑、水利为主,优者可入各部为吏,三年考评上等即可授官。此乃为国取才,不拘一格……”
    长孙无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就是前些时日李閒那小子在太僕寺和户部之间折腾的事?怎么从常何嘴里说出来,竟变得条理分明,还上升到了立法的高度?
    他放下茶盏,没出声。
    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常何背后,站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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