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內侍们早被打发出去。
李世民把条陈合上搁在案头,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的不只是这份条陈的內容。
登基五年,从玄武门的血水里爬出来,又从頡利的铁骑下撑过来。
朝堂上每天有数百份奏疏递进来,真正能让他停下硃笔细读的,十中无一。也正因如此,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一篇万字的策论,是一个武將的门客闭门造车就能写出来的。
这份条陈的根底太深。
比如涉及互市税务的那几条,对朝廷现行“十税一”的拆解,分明出自一个有极深实操经验的人。再比如那些清查影子商號的路子,刁钻到骨子里,不是蹲在书斋里翻几卷故纸能翻出来的。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凭空冒出来的,那常何府上怕是养了一条真龙。
但李世民不信凭空冒出来的东西。
这份条陈的味道,他不陌生。那种把刀子藏在算盘珠里的路数,那种既算钱又算人心的狠劲,他在另一个人的手笔里见过。
“传常何。”
常何来得很快,进殿行礼一板一眼,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將那份奏疏往前推了推。
“常卿,朕且问你,这份条陈,是你亲笔所书?”
常何这人有个好处,实诚。
实诚到近乎耿直的地步。在玄武门他实诚,打仗他实诚,现在站在御前,他依然实诚。
“陛下,臣不敢欺君。此非臣之能。”
“哦?”李世民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隨口应了一声,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了三分。
“乃臣门客马周所为。臣不敢贪墨他人之功,伏请陛下明鑑。”
殿內安静了三息。
“马周。”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有起伏,“什么人?”
“博州茌平人。寒门出身,父母皆亡。前年秋上到长安,走投无路,臣一个旧部是他远亲,就……收留在府中做了清客。”
“你一个武將,养这么一个门客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拨弄毛线球似的。
常何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他这人实在,编瞎话的功夫远不如砍人。
“臣、臣就是觉得他有才学,平日里替臣处理些文书信函。適逢陛下詔令求言,臣自己肚子里没墨水,就……就请他代笔了。臣知道不妥,但臣想著……”
“想著什么?”
“想著陛下说是求言,武人总不好交白卷吧。”
这话一出口,常何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当著皇帝的面说朕下的詔书不好交差?这不是找不痛快么?
“你倒不怕朕怪你欺君?”
常何额头上见了汗,但腰板没弯。
“臣是武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若冒领其功,才是真的欺君。”
李世民看了他几息。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被收了回去。
“行了。去把他请来。朕要见见这位有才学的门客。”
有內侍领旨要出去,李世民又补了一句。
“用车接。”
这句话传到中书省,便有好几拨人凑在一起嘀咕。一个白身布衣,用车接进宫,这是什么样的排场?
马周是被人从常何府后院的拽出来的,被推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为失火了。
等他听清“宫中来车”四个字后,整个人怔了片刻。没有时间换衣裳了。来接他的內侍在门外催得急,语气恭敬但不容推辞。
进甘露殿的时候,殿內的灯火比方才更亮了,显然是皇帝吩咐加了灯。
马周跨过门槛,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还沾著墨渍。可行礼的动作规矩周正,起身后目光微垂,不高不低,既不失礼也不諂媚。
殿门口当值的內侍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世民打量了他片刻。
“你就是马周?”李世民放下笔,“常何的奏疏,是你代笔?”
“是臣捉笔,但其中军旅、边防诸事,多得常將军指点。”
“好一个多得指点。”李世民笑了笑,隨即收敛笑意,“你今年多少岁?”
“臣年三十。”
“家在何处?还有何人?”
“茌平人。父母早亡,孑然一身。”
李世民点了点头,翻开条陈的第一页。
“朕问你,条陈中言,互市当以官督商办为上策,何为官督?何为商办?”
马周不假思索,朗声答道。
“官督者,定规矩、设关卡、掌税收、行律法。朝廷当为执鞭之手,而非下场之足。商办者,货源、运力、行销、利算,皆交予民间。让天下商贾各凭本事,在朝廷划定的河道內活水竞流。如此,则朝廷得税收与安定,商贾得利润与活路,两全其美。”
李世民微微頷首,又问。
“第七条,论寒门选官以实务考评替代门荫阶品,你引了前朝开皇旧制。朕问你,开皇旧制行了不到十年便废止,你凭什么认为贞观朝能行得通?”
马周的目光垂了一瞬。殿內的寂静压下来,足以让一个白身布衣的脊背渗出冷汗。但他抬起头时,声音比方才更稳。
“开皇旧制败在两处。其一,考评权归於吏部一司,上下其手的空间太大。其二,文帝本人对门荫制度摇摆不定,既想用寒门,又怕得罪关陇旧勛。前者是制度的漏洞,后者是执行的软弱。”
“陛下若行此策,考评权当分散於吏部、御史台与地方三处,三方交叉核验。至於执行……”
马周停了一停。
“臣斗胆直言,陛下非文帝可比。”
李世民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跳到下一个问题。
“第十一条,你提到清查影子商號。朕想知道,你一个寄居在武將府上的门客,如何察觉世家影子商號?”
“臣在街上摆过字摊,替商贩写书信契约。经手文书多了,慢慢看出些门道。有几家的掌柜,名义上是独立的商铺,可他们採购铁料的批文和矿源的走向,跟臣之前经手过的案子能对上。臣就留了心,一年下来,攒了这些东西。”
“什么案子?”
马周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与皇帝对视。
“臣族弟在博州的时候,家中水田被人以借道通渠的名义强占。其父去爭理,被打断了腿,没过多久伤重不治。
臣后来查了那户人家的底子,才知道他们家名下明面上只有不到两百亩田產,但实际掌控的田產超过一千五百亩,其他的田產,全掛在族人、门生和几个商號的名下。
臣族弟一家的七亩水田,就是这么丟的。”
第86章 白衣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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