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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风雨

    翌日辰时,旨意传遍六部。
    授博州茌平人马周为门下省录事,从七品上。
    白身布衣,没经吏部銓选,没经三省会签,一道中旨砸下来,从无品无阶到七品。
    六部茶汤房里炸了锅。
    “录事?不是给事中?”一个刑部主事端著茶碗愣在那儿。
    “你听谁说是给事中?”旁边的人嗤了一声,“白身布衣直升五品,贞观朝以来只有那一位厨子吧。”
    “昨夜甘露殿召对,今早门下省报到,这不就是一步登天?”
    “登什么天?从七品,幽州那边折衝府的一个队正都比他高半级。”
    “你懂什么。门下省录事,看著品阶低,乾的什么事?中书省的詔令、六部的奏章,全从门下省过,录事就是那个『过』字上盖章的人之一。品阶低,位置要命。而且那个位子,坐半年就能把天下政务的运转摸个七七八八,升不升,看陛下意思。”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周围的人不自觉凑过来。
    “你是说,陛下故意压他品阶?”
    “一个白身布衣……”
    说话的人咽了后半句。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吏头也不抬,拨著算筹。
    “人家有真本事。你写一个试试?”
    茶汤房安静了三息,嗡嗡声又起来,只是方才的酸劲儿少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端著茶碗发呆,有人翻来覆去搅碗里的茶末子,谁也没再接话。
    不是服气,是怕。
    一个寒门布衣能一夜之间从白身到从七品要害职位,说明什么?说明过去那套规矩,荫封、门第、资歷,在天子跟前未必就是铁律。不怕一个人升得快,怕的是这个先例一开,后面跟著无数人。
    已经有了一个李閒,今天又来一个马周,明天会不会再来第三个?后天呢?
    这才是真正让人睡不著觉的。
    消息从六部传到含光门外的茶楼,又传进平康坊的酒肆,味道就变了。
    有人说马周祖上是博州大族的旁支庶出,跟常何有三代旧交,这叫蛰伏待时。
    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他其实是某位致仕老臣的关门弟子,师父死了才不得不流落长安。
    这些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可架不住有好事者真去查了。
    祖上三代务农。父母早亡。流落长安时穷得连粗粮饭都吃不起,才投到常何府上。
    乾乾净净一个寒门,跟世家大族扯不上半文钱的关係。
    这就更让人坐立不安了。
    吏部銓曹司的几个郎官关著门,声压得很低。
    有人把马周条陈的传抄本摊在案上,指头点著“论寒门选官以实务考评替代门荫阶品”那一条,脸色发青。
    “这一条要是过了,咱们銓曹司往后还选个屁的官。”
    “你急什么。”郎中刘应道靠在胡床上,慢悠悠地吹茶沫子,“中旨录事,和中旨立法,两码事。陛下用一个马周,和朝廷改一套规矩,不是一回事。”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这条陈,二十四条,条条切中要害。陛下要是真看上了这套东西……”
    “嘘。”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几个人齐齐闭嘴。
    消息传到长兴坊小院,已是第二天午后。
    李閒蹲在井台边,拿粗布巾蘸井水往脸上糊。
    一整天在库房点货清帐,铁器碰铁器的声响吵得太阳穴突突跳,脖子上的灰垢能搓下泥条来。
    有人从前院绕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监丞,常將军府上的马周,昨天被陛下召进宫了。今早旨意,授门下省录事。从七品上。”
    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水珠顺下巴往下滴。
    李閒没说话,把毛巾一圈一圈拧乾,搭在井沿上,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咔响。
    门下省录事。
    品阶不高,位子要害。审核詔令,驳正违失,六部呈递的奏章节略都要经门下省录事署检。
    在那个位子上坐半年,天下政务怎么走、六部之间怎么掐,摸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把马周放在门下省,不是让他做事的。
    是让他去看,去学习。等他把那根乱成一团的线头理清楚,等他真正看懂了天下政务的运转,天子会把他调到更需要的位置上去。
    这一手,高。
    李閒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后院,条陈里那句“州县巡官不受本州节制”,马周写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真要推行下去,等於在世家把持的州县里插进一根钉子,朝廷直派,不归本州管辖,不受本地豪族挟制,盯著你的隱户、匿田、影子商號,你拔不掉,也捂不住。
    马周条陈里那二十多条,有几条是他俩在这间小院里反覆推演过的,清查影子商號的十二条路径,互市供货商资质交叉核查的框架,还有“以草料消耗倒查铁器流向”的损招。
    这些东西被有心人拿在一起比对,不难嗅出互市监和常何府之间那条线。
    李閒揉了揉眉心。
    嗅出来就嗅出来吧。马周在门下省站住脚,比在常何府里窝著有用一万倍。
    至於代价,以后再算。
    崇仁坊,崔府。
    崔善为把条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快,看框架。第二遍慢,品味道。
    然后搁下。
    管家在旁边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郎君一个字没吭。
    茶凉透了。崔善为端起来啜了一口。
    “长安城里又多了一条不好打的狗。”
    管家没听懂,没敢追问。
    崔善为闭上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几案。
    条陈里的路子太野了。
    就如那所谓“影子商號”,不从正面来,从侧面抄底。
    崔家明面上的田產、商铺、庄子,全在官府册子上,查了也白查,经营了多少代,早洗得乾乾净净。
    可影子商號不一样。
    那些以族中旁支、远亲、门生甚至家奴的名字开设的铺子、钱庄、矿坊,是崔家真正的钱袋子。分散在几十个州县,户籍、税籍上查不出跟崔家的关联。
    但帐目往来、铁料走向、矿源调拨,只要有人下功夫去追,总能追出蛛丝马跡。
    叩击几案的手指停了。
    崔善为睁开眼。
    这个路子的味道,他认识。
    那种把刀子藏在算盘珠子里的手法,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去查一查,马周在常何府这两年,都跟什么人来往过。”
    管家退下了。
    崔善为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马周是陛下的刀。这没什么好怕的。陛下的刀多了去了,魏徵是刀,萧瑀是刀,张行成也是刀。刀再快,也得有人递刀柄。
    问题是,这把刀的刀柄,握在谁手里?
    ……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长安的初夏燥热,槐花开了又落,落了一地碎白。
    六部官署按部就班运转,互市监的货还在一批批往秦州发,门下省新来的马录事每天准时点卯,埋头翻公文,不串门,不应酬,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
    安静得不像个刚受了天大恩宠的新贵,倒像个寺庙里抄经的居士。
    朝堂上也消停了一阵。该吵的吵完了,该闹的闹完了,崔善为那场宴席的余韵还掛在各家府邸的话题里,但没人再往深处扯。
    直到长安落了场透雨。
    午后的雨来得急,劈头盖脸往下浇,不到半个时辰,朱雀大街上的积水就漫过了脚踝。
    明德门外泥水飞溅,一队人马没减速,蹄铁踏在湿石板上打出一溜火星,直直衝进城门。
    金吾卫校尉手按刀柄,正要喝止。
    前头那匹瘦骨嶙峋的青驄马上坐著个老头,紫袍下摆全糊了泥浆,头上的发巾歪了也没扶,花白的鬍子被雨水打得贴在下巴上。
    校尉看清那张脸,手从刀柄上缩回来了。
    不光缩回来了,还往旁边退了三步,“啪”地立正。
    尚书左僕射宋国公,萧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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