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秦州西北的草原上开始褪去盛夏的焦躁。
秦州往西百余里,哈丹部落的毡帐外头,一个赤著膀子的汉子把半片乌黑的铁釜残片砸在地上。
“又裂了!”铁片边缘犬牙交错,断口处密密麻麻儘是气孔。“阿妈的手给烫出泡了!锅里羊奶全泼了,娃娃饿得直嚎!”
他双眼通红,一脚踢飞碎片,“我们用最好的皮毛,换回来一堆废铁!”
部落长老蹲下身,捻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出声。
半个月前,第一批廉价铁器运到互市,整个草原都疯了。过去一整头羊才换得来的铁釜,那会儿几张狼皮就能拿下。世家商號的掌柜拍著胸脯,说是体恤边民的“惠民”好货。
哈丹部落倾了半年积蓄,换回上百口铁釜。
半月没过,裂的裂、穿的穿,好好一口锅,煮著煮著就透底了。
“去秦州!砸了他们铺子!”
“把皮子要回来!”
部落里的汉子全围过来了,手里攥著马鞭和猎刀。
长老站起身,把碎铁片捏得咯吱响。他记得互市开张那天,官府的主簿说过一句话,官府的货,有官府的印。
而这批铁器,是那些自称善人的商號卖给他们的。
“备马。”长老嗓子哑得厉害,“带上这些破烂。”
……
三天后,秦州互市。
数十个草原汉子骑马直衝到几家大商行的门前,“哗啦啦”解下一袋袋碎铁器倾在石阶上,堆成乌黑的小山。
“骗子!滚出来!”
郑氏商行掌柜郑茂挺著肚子出来。
“嚷什么!买卖是你情我愿,钱货两清……”
话没落地,一个草原汉子一把揪住他衣领,从台阶上拖下来,另一只手捏著铁釜碎片,架在他脖子上。
“能过冬的皮子,换你这堆的破烂。你管这叫你情我愿?”
郑茂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嗓子都劈了:“来人……官府的人呢?杀人了……”
围观的胡商和汉人小贩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地响。
“价钱比官价低那么多,能有好货?”
“信誉全砸了。”
就在场面快要兜不住的时候,一队互市监差役排开人群。刘主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五十个持枪的边军。
“都住手。”
声音不大,整个场子却安静下来。
草原汉子鬆了鬆手,但没放开郑茂。
刘主簿没看地上的人。他走到碎铁堆前蹲下,捡起几块残片翻了翻,又放下。
站起身,对长老开口。
“老丈,是来討公法的?”
“不错!”长老嗓子里带著火气,“我们信大唐,才来互市。这些商贾拿我们当傻子!官府不管,我们用自己的刀討!”
“公道自然要討。”
刘主簿转身面向人群,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举过头顶。
“互市开办之初,就立了规矩,凡经官府渠道售卖的货物,皆有大唐官造质量认证存档,加盖官印。官府保的货,假一赔十。”他顿了顿,声调沉下去,“官府没保的,出了事,买卖双方自行了断。”
几口崭新铁釜被抬出来,釜底烙著一个清晰的印字,旁边是將作监的花押。
刘主簿伸手敲了敲釜身,“鐺——”一声清响,传出去老远。
“这几家商行,低价倾销,所售铁器无一在互市监备案,无一经將作监质检。卖的是私货,砸的是自个儿的牌子。跟大唐官府,没有半文钱关係。”
长老盯著那口烙了官印的铁釜,又看看脚底下那堆废铁。
半晌,他懂了。
“那我们的损失呢?”一个草原汉子不甘心。
刘主簿指了指地上的郑茂。
“冤有头,债有主。谁卖的,找谁。大唐律法,不拦你们討债。”
话锋一转。
“不过,在互市之內行欺诈之事的,官府绝不含糊。来人!”
“在!”
“郑茂、王坤、卢三……七家商行掌柜,全部拿下!查封铺子,没收货物,驱逐出互市,三年不得踏入!”
边军扑上去。
七个掌柜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捆了个结实。
草原汉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攥紧了拳头。
长老沉默片刻,朝刘主簿抬了抬下巴,“那我们到底找谁赔?”
刘主簿转身,一挥手。两名算手搬著桌案走出,在查封的商行门前摆开。
“七家商行的查扣货物,由互市监按市估折价造册。所有持凭据的受损商户,按损失额度,当场折抵赔付。”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盖著红印的文书,递给长老。
“老丈,这是赔付凭单。您带来的碎铁器有多少,我们验一件,赔一件。官府保的不是面子,是规矩。”
长老接过凭单,翻来覆去看了看上头的红印,又看了看门前那口烙著“官”字的崭新铁釜。
他把凭单揣进怀里,转身对族人说了句话。汉子们鬆开了拳头。
刘主簿心里清楚,这个画面会被传遍整条商路。在场的每一个胡商都会记住,大唐官造那枚印章值多少钱,今天有了一个实打实的价码。
……
消息沿著驛马昼夜兼程,数日后落到李閒案头。
长兴坊的庭院中,葡萄架筛下片片碎阳。李閒靠在竹椅上,把密报从头至尾看了两遍。
刘主簿这趟差事,顶在风口浪尖上办得利落。
不是没防过。官造认证告示贴了又贴,就怕铁勒人不认汉字。
但世家的掌柜满嘴好话,价钱低得离谱,草原上的牧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告示是汉字写的,十个铁勒人里九个不识字。
他赌世家的烂货撑不过一个月,可没想到会伤到人。
“郎君,那哈丹部落的事儿,咱们不是早就贴过告示了吗?那群胡人怨得著咱们?”王铁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怨不著?明知人家不识字,告示贴出去就心安理得了?”李閒瞥他一眼,“明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却骗自己说尽了本分。”
王铁张了张嘴,没声了。
后悔?有一点。但退路早就没了。世家的货砸得越碎,官造的牌子就立得越稳。
这笔帐,他算得过来。算得过来,不代表他心里痛快。
不过本就想著既然防不住,那就让它一次烂透。烂得越彻底,以后再没人敢往这潭水里倒脏东西。让所有烂货一次性见光,让市场自己完成最狠的筛选。
现在,世家商號在秦州的信誉碎了。胡商只认“官造”认证。高品质铁器的整个市场空了。
“王铁。”
“在!”
“传令庞大匠,之前赶製的复合铁釜,加上从陇右老兵那里收来的铁器,全部投秦州。”
王铁愣了愣:“价格……”
眼下秦州铁器市场,世家的货砸了,官造成了唯一能信的牌子。
供给就这么多,需求却比开市时还猛。被劣货坑过一次的胡商,这回恨不得把家底全换成官造铁器,就图个踏实。
物以稀为贵,这是千古不变的规矩。
“上浮三成。”
李閒端起茶碗喝了口,补了一句。
“再贴一道告示。凡买过偽劣铁器、能拿出凭据的胡商,买官造铁器九折。”
王铁咂了一下嘴。
高价卖紧俏货赚钱,打折价收买人心。两头通吃。
“去办。”
李閒挥手,靠回椅背。
院子里的葡萄藤被风吹得沙沙响。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头顶的云压得很低。
要变天了。
……
第105章 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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