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人之有德於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於人也,不可不忘也。何意?”
张方披坚执锐,上身筩袖鎧,带短袖、护肩、上臂甲,胸背一体,盆领护颈,腿裙护脛,头顶一黑兜鍪,坐在一小凳上,无奈的看著眼前救世会亲兵四处寻找他的毕波营。
面前一脸为难的正是张良子,手下的心腹皆有重任,只能把这傢伙带过来歷练歷练了。
“呃……大哥,某实不知啊!”
好消息是他从鎧曹参军那里白拿了一套將领装备,鎧甲虽然说比不上杀劫给他爆的,但总归是有一套可以穿出门的了,牛角弓,环首刀都比他之前用的好多了。
救世会眾人也在他的巧言下一人弄了一套裲襠鎧,这玩意儿只有胸背两片铁甲,肩部繫著皮带,没有袖子,比他这一身活动起来方便多了。
“早就说了!你要多学,多看,多听,平日里就多想想。”
“想那个姓石的怎么给您上脸色的吗?”
“真草了。”这傢伙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著张方。
坏消息也很明显,他从鎧曹房,骑曹廨转出来后,儘管快马加鞭,再赶到城外大营已经错过点卯了。
这个吊城东营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毕波营区一个人都没有,於是他让穿著裲襠鎧的救世会眾人从营区里找个明白人问问话。
张良子作为他的重点培养目標,自然是放在身前训话,一是为了教他些道理,好让他从农民蜕变成真正的將领,第二则是通过聊天让他打打精神。
张方现在顶著两个大眼袋,嘴唇发黑,天灵盖左侧一阵一阵的传来剧痛,肠胃也很难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估计是因为昼夜顛倒的作息导致的恶果。
“很简单,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人活著就有他的需求,每满足了一层,就会解锁下一层更高级的需求,也许有人会否认,但只要细究他的行为逻辑,你就会发现大致是在这五层之间。
要是把他们从低到高进行排序,最基础的就是生理需求,就像我们马上要见到的毕波营士卒,我要是令你为一队主,你用什么来和自己麾下士卒拉近关係?”
“呃……”张良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再蠢也知道张方这是要委他以重任,在考校他呢。
“和他们一起干活,聊聊家庭儿女什么的?”
“很好。”张方一边翻看手里的士籍,一边点头应道。
张良子眼中的欣喜一闪而过,抬头等著张方下文。
“你还不算蠢,有些同理心。我晋士、农、工、商、兵、吏、乐、杂、驛,九类分籍。士家世袭从军,十六离家六十还,和亲人错役分居,家属具为人质,况且只能內部通婚、身份远低於编户。
所以他们需求只有最低的生理需求,你的话题聚焦在衣食、居所、繁衍,即可拉近与他们的关係。”
“那再上一层呢?”张良子瞪大双眼,只感觉如同拨云见日,繁杂的往事若从另一个角度梳理……那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安全需求,对於他们来说就是安稳营居,做好军备防护,不被连坐,有个性命保障。”
“我可以和他们打听满足不了这安全需求的人,或者拿后面几项嚇唬他们?”
“善。”这傢伙,不傻。
“接下来是归属需求,想要在这里混得开,就得把同乡同伍的关係处好,和有宗族羈绊的同乡抱团,越压抑生存越艰难的地方,如果一大群人可以生存下来,那往往就越有人情联结。”
“您刚才讲的石参军……您也满足了他的某种需求,所以他才会给咱们讲这些事,鎧曹参军那里也是!”
“聪明。”张方发现张德彪这伙人也是不一般,不仅他个人开了窍,身边的这几个原本的街头小子也聪明的很。
“第四层是尊重需求,对他们来说就是军功晋升,有身份,在自己那伙人里体面,不受贱视,长官愿意礼遇他。
第五层是自我实现,士家的需求自然是建功立业、封爵传家、脱离兵户贱籍。”
张良子的嘴唇动了动,张方没有继续讲,等著他开口。
“石参军……您满足了他的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您和他身份对等,又有求於他,虽然没有实质的利益,但他心里很好受,觉得有面子。”
“对咯,现在想想我告诉给你的话。”
“別人帮过你,会对你更亲近,你帮过別人,反而容易生嫌隙?”张良子吐了一口气,眼神闪躲的看著张方。
“对咯。”
“可这是为什么?难道帮別人他不会记掛著你的好吗?”
“心理能量,我称其为力比多,它流向何处,自我的锚点便在何处,持续的行动投入,会转化为精神层面的深度绑定。”
见张良子完全懵逼,张方又徐徐解释道:“意思就是你付出的越多,你就把你的一部分,可以是现实里存在的,也可以是心理上的,绑定到了这个人身上。要是第一印象不错,这个人有需求,你就更倾向於追加投资,投资的越多,你和他绑定就越深。”
……
……
“力比多投注於客体后,主体会对该客体產生更强的心理联结,你为某人付出越多,越无法割捨。”
“法师,我明显对孙栋不是无法割捨。”安陆一脸无奈的看著我。
“我想说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张方干掉他们这些蠢货这件事本身,封仲威是不会放弃的,他就无法割捨,懂吗?”
“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再跟我去一趟皇城吧。”
安陆的眼睛转了转,半晌后,露出一副瞭然之色。
“唯。”
……
……
“大哥!”
“大哥!”
“怎么了?”
刷——!刷!
张良子赶忙捡起地上的盾牌挡在张方身前。
“弟兄们被人扣住了!”
“哈……哈……”面前的救世会弟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拿下他们!这伙盗贼竟然偷到了老子头上!还敢私自著甲!”
“杀!”
“杀!”
“杀!”
刷!刷!刷!
箭矢如雨点般袭来,张方身边这五人虽然没有经过训练,仍然聪明的举起步军大盾,龟壳似的把张方围在里面。
“奸贼!还不束手就擒!”
“误会!有误会!”张方躲在龟壳里大喊道。
“你现在出来,某饶你不死!”
“你先別射箭,听我说!”
此刻正值黎明时分,天色很暗,初秋的天气过於诡譎,半夜刚下过雨,现在仍是乌云密布。
密云遮盖的缺月,视距很短。
军营里也没有一丝光亮,视线模糊。
“別射了!没看见他们有盾吗?给老子抓活口!”
张方知道此人大概就是那羊乐,兴许是没有听到自己的任命,可现在束手就擒,安有命在?
生死操於此人之手,他又姓羊,绝不可信!
“听著!”张方小声的吩咐周围的几人,“如此……这般……这般……”
“將军,我等愿降!”
还不等那几个士兵围过来,大盾阵轰然倒塌,张方几人,放下武器跪在地上。
“你们是从哪来的?那黑风寨的流寇?”
张方眯著眼睛看著不远处的二十多人,衣冠不整,只有几个人拿了木弓,皆未披甲。
“我等皆愿死耳!”
那將军也眯著眼睛费力的看著前方,褐色深衣,左佩刀,躲在上前的士兵身后。
只见面前那四五贼寇举刀划过脖颈,纷纷倒在地上。
“啊?”纵他戎马半生,虽然没有打过仗,但也自认为见多识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场景。
上前的士兵有盾的举盾,没盾的横刀屈腿僵在原地。
“幢主?”
“走,上前看看。”几个死人罢了,他知道现在正是展示胆量,抢功割脑袋的好时候。
“你们几个瓜怂卵子,怕什么?”说罢便走在了前面。
“人都死了,你们愣什么!”
这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最前头,眯著眼睛看著地下的几人。
张方向前一个翻滚,右手抓起地上的环首刀,蹲在地上屈身送刀。
束!
刀背就像夜里的狂风,径直拍在了这人脸上。
“退后!否则他这颗大好人头就要落地了!”
张良子为首的四个弟兄紧跟著一拥而上,把张方护在了身后,两人举盾,两人持刀,遥遥和那几个兵对峙著。
那几个兵也不动,只是举刀与张方等人相对。
“说话!让他们放下武器!”
张方一脚踢在这“羊乐”的脛骨上,“羊乐”麻溜的跪在了地上,大刀比在他的脖子上。
“听他的!都把刀放下!”这人紧绷著脑袋,知道自己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从牙缝里把这几个字挤了出来。
那二十多个士兵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也没有动。
张方的大刀比在这人的脖颈上,压著血管往上提了提。
“听不懂老子说话吗!啊!给老子把刀放下!”
啪!啪!啪!
眾人乾净利落的把刀扔了下来。
“让他们把上衣都脱了!”
“脱衣服!”
眾士卒爽快的把上衣脱了下来。
“良子,你和阿茅用他们的衣服把他们手绑住。”
“唯。”
张良子和另一个刀兵快步向前,眾多士卒乖乖的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的束手就擒,用上衣拴在了一起。
剩下两个盾兵既然那些士卒都被拴住了,回头帮著张方按住了这个“羊乐”。
“你是何人?”所谓先声夺人,若这个人是羊乐,掌握主动权,也能博个青眼,如这个人不是羊乐,那大概率就是和他平级的……
“青狮营队主赵希,见过这位……呃……豪帅。”
“你这蠢货!老子是新任毕波营主张方,今早来上任的!你这蠢东西,一言不发拿了老子的人,听你的话,还想杀了老子不成?”
“呼……”这赵希虽然依旧紧张,但长舒了一口气,“岂敢,岂敢……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上官。”
“別扯这些有的没的,先让他们放了我的人。”
“誒,下官晓的。”
“放开他。”张方一声令下,二人將这赵希锁住的关节放了下来,退后一步,把张方护到身后。
赵希原地蹦躂了两下,活动了一下筋骨,低眉顺眼的。给张方引著路。
谈话间几人便走到了这青狮营营盘,和张芳的毕波营离得不远,赵希向值夜士卒解释了一番,带几人走入营中。
“嘿!把这几个兄弟放了!”赵希手下的兵见眾人前来原本是剑拔弩张,持刃相向,闻言是果断將地上那几个救世会兄弟鬆绑。
“哎,张营主,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上了……”
“喂!別废话,老子的人都去哪了!”张方见著赵希还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质问道。
“呃……这不都在这儿了?”赵希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在自己士兵面前趾高气扬那股劲儿,衝著张方搓了搓手,訕笑道。
“我是说毕波营的人,还有羊都督在哪里?我要去拜会他。”
“啊?”赵希抬头看向张方,黝黑的眉头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呃……您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要不是已经看过了张方的鎧甲印信,验明身份无误,赵希只觉得自己的人头在落地和不落地的叠加態中摇摆。
“今天轮到您麾下的人去种麦了呀,他们这会估计已经到了。”
现在轮到张方啊?了。
“你们还得种地?”
“当然了,军屯嘛,各种各的。”
“那为什么你不去种?”
“咱们驍騏营(城东营)九百多人,每旬三百人去种就正好。”
士兵年口粮二十四斛一人,粟米亩產三斛,那一千士兵年用粮二万四千斛,一丁年种四十亩,產八十斛。
这样九百多人也需要四百去种啊?
“不对!”
“不对?”赵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屏住呼吸,不知所措的看著张方。
“三百人种的粮,怎么够900多人吃!”
“呼!”赵希只觉得这个清晨无比的漫长,一轮又一轮的压力测试摆在了他的面前。“咱们也不止自己种,有朝廷拨的。”
“那羊军主在哪里?”
第45章 立威,初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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