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里的丝竹声停了,歌姬和无关的商贾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船上只剩下湖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陈延年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那张黑白照片,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陈家主,你认识?”李怀安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带任何温度。
陈延年身体一颤,抬起头,嘴唇哆嗦著,目光扫过朱翊钧,又飞快地低下头。
“回……回院长,此物,晚生不敢確认。”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只是……在我陈家一本禁书的残页上,见过类似的徽记。”
“禁书?”朱翊钧忍不住开口,他身为皇子,读遍皇家藏书,从未听过这个词。
陈延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史书上自然不会记载,因为他们是……邪教。”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水里的什么东西,“前朝永乐年间,此教名为『净世宗』。”
李怀安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催促著他继续。
“他们宣扬末世將至,唯有圣火才能净化世界,迎接新神降临。教义……与我儒家正统思想背道而驰。”
“我陈家先祖,曾是前朝宝船上的一名书记官,他留下的手记里提到过,净世宗的势力在当时的水师中盘根错节。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天外陨铁』,用以重铸他们的圣火。”
“然后呢?”李怀安的敲击声停了。
“然后……然后那支船队就再也没有回来。”陈延年摇了摇头,“朝廷震怒,將净世宗打为邪教,焚毁了所有相关典籍。先祖的手记,也成了警示后人的禁物,代代相传。”
李怀安与姬如雪对视一眼。
一条消失在歷史长河中的船队。
一个宣扬末世论的神秘宗教。
一个能发出信號、拥有放射性的高科技铜盘。
这几件事像散乱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手记在哪?”李怀安站起身。
陈延年不敢迟疑:“就在我苏州老宅的书房暗格里。”
“带路。”
李怀安吐出两个字,便率先向船舱外走去。
陈延年不敢耽搁,踉蹌著起身,带著眾人下了画舫,换乘小船,直奔岸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苏州,陈家老宅。
宅子是三百年的老宅子,一砖一瓦都透著江南的精致与底蕴。
李怀an一行人穿过重重庭院,直接进了陈延年的书房。
书房里,满壁的藏书散发著纸墨的陈旧气息。
陈延年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到一面掛著《松鹤延年图》的墙壁前,双手在那画轴下的紫檀木底座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按压了几下。
“嘎吱——”
旁边的博古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陈延年从暗格里,捧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事,双手颤抖地递给李怀安。
他递出的不是一本手记,而是陈家三百年来赖以立足的根本,换取那张通往新时代船票的代价。
李怀安接过油纸包,入手很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对朱翊钧说:“看见了吗?歷史,不光写在史书里,更多的是藏在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朱翊钧看著那个油纸包,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李怀安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
最里面,是一本用鯊鱼皮做封面的手记,边角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他翻开手记,里面的字跡是用一种特製的墨写成,虽歷经百年,依旧清晰。字体是前朝流行的馆阁体,记录的都是些船队的日常,採买、航向、天气……
李怀安快速翻阅著,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著一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太阳纹样。
他把书递给姬如雪:“把跟这个符號有关的內容,全部拍照,翻译,整理出来。”
“是,院长。”
就在他准备合上手记的时候,一张摺叠得四四方方的脆黄纸张,从书页的夹缝中滑落下来,飘落在地。
铁虎眼疾手快,俯身捡起,递给李怀安。
李怀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那是一张残破的航海图,材质像是某种兽皮,比纸张坚韧得多。
图上用炭笔画著熟悉的海岸线轮廓,是大乾的东海沿岸。
航线一路向东,越过一片標註著“琉球”的岛屿后,便是一望无际的空白海域。
在海图的右上角,画著一个拳头大小的太阳徽记。
徽记旁边,用同样的馆阁体,標註著一行小字。
李怀安把海图举到朱翊钧面前:“你学识好,看看这写的什么。”
朱翊钧凑近了,仔细辨认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跡。
“这……这不是我大乾的文字。”他皱起眉头,“倒像是……像是某种脱胎於篆书的变体,更趋向於符號。”
李怀安又將海图转向跪在一旁的陈延年。
“这是你家先祖的手笔,你应该认得。”
陈延年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凑著烛光看了半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认得……认得……”他指著那行字,声音激动得发颤,“这不是字,这是我们陈家书记官之间代代相传的密语,用来记录最机密的事情。”
“念。”李怀安命令道。
“新……新大陆。”陈延年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新大陆。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每个人平静的心湖里。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们所知的天圆地方,难道不是世界的全部?
李怀安看著那张图,看著那个遥远的太阳標记。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封闭的鱼缸里,陪著一群发育不良的金鱼玩耍。
现在看来,这个鱼缸外面,还有一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大海。
他收起海图,放进口袋。
“师父,那……那咱们还出海吗?”铁虎挠了挠头,小声问。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出。”
李怀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转过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但要出,还要大张旗鼓地出。”
他顿了顿,对姬如雪下达了新的指令。
“通知沈老,让他带上皇家技术学院最好的地质学家、海洋学家、物理学家,还有那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朱守谦,坐最快的船来杭州与我匯合。”
姬如雪愣了一下:“带上朱守谦?他一个废黜的王爷……”
“他不是自称宗室吗?前朝宝船下西洋,宗室里肯定有人参与。把他带上,或许能从他那张嘴里,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另外,”李怀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海图上,“再给我找一个活的,一个真正懂这片海的活人。”
他敲了敲桌子。
“去把那个被关在水泥厂劳改的覆海蛟龙,给我提过来。”
“我倒要问问他,他那艘黑福船,是从哪个『新大陆』开回来的。”
第318章 旧时代的残党,新时代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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