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没想到郑远会亲自来。那天下午,他正在事务所整理交叉询问提纲,门铃响了。他打开门,郑远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没有助手,没有司机。一个人。
“沈律师,方便进去吗?”
“请进。”
郑远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墙上掛著一幅字——“疑罪从无”。他看了那幅字一眼,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沈律师,你的事务所比我想像的小。”
“够用了。”
郑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控方补充了哈希值的说明。还有一份新的证据。”
沈牧之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技术说明,详细描述了电子数据的提取过程,附有执法记录仪的视频截图和哈希值补做记录。他看了一遍,放下。
“哈希值可以补做。但补做的是复製件的哈希值,不是原始数据的。原始数据已经被你们复製了,变了。补做的哈希值只能证明复製件没有被修改过,不能证明原始数据没有被修改过。”
郑远没有反驳。“你看第二份。”
沈牧之翻开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送者是林薇,接收者是她的朋友“小雅”。时间:案发前一天晚上。內容只有两句话。
“赵宇今天又来找我了。他说他放不下。我害怕。”
沈牧之看著那两句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是对赵宇不利的证据。陪审团看到“我害怕”三个字,就会在心里给赵宇打上一个“威胁者”的標籤。他放下文件,抬起头。
“郑检,这是林薇发给朋友的微信?”
“是。我们从她的手机里恢復的。”
“她说的『害怕』,害怕什么?害怕赵宇伤害她?还是害怕他纠缠她?还是害怕自己心软?”
“你可以到法庭上去问。”
“我会的。”
郑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著沈牧之,看著窗外的街道。
“沈律师,你相信赵宇有罪吗?”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你相信他有罪吗?”
“我问你。”
“你先说。”
郑远转过身。“我相信证据。证据指向他。”
“证据指向他,不等於他做了。”
“所以才有法庭。你辩护,我指控。法官和陪审团决定。”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郑远旁边。两个人看著楼下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发传单。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郑检,你做了二十年检察官。你办过多少冤案?”
郑远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我办的案子,没有冤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证据链是完整的。”
“完整不等於正確。完整只说明你们没有发现裂痕。裂痕可能在那里,只是你们没看见。”
郑远转过头,看著他。“你觉得这个案子有裂痕?”
“我觉得有很多。”
“比如?”
“时间戳误差、哈希值缺失、远程控制的可能性、快递丟失、系统日誌缺失、瀏览记录和搜索记录的不一致。还有,林薇的微信。她说『害怕』,但她说的是『害怕』什么?她没说赵宇要杀她。她只说『害怕』。害怕可以是很多种。”
郑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这些都拿到法庭上说。我会反驳。”
“我知道你会。”
郑远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在对手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时才会有的笑。
“沈律师,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辩护律师。”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郑远转过身,拿起公文包。“材料送到了。我走了。”
沈牧之送他到门口。郑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律师,那个游戏文档,你会在法庭上出示吗?”
“会。”
“你觉得陪审团会相信赵宇买毒药是为了写游戏?”
“你觉得陪审团会相信赵宇买毒药是为了杀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郑远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沈牧之关上门,回到桌前。他拿起那份微信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赵宇今天又来找我了。他说他放不下。我害怕。”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问题:赵宇找林薇,是纠缠还是道歉?“放不下”是放不下感情,还是放不下仇恨?林薇“害怕”是害怕赵宇伤害她,还是害怕自己动摇?这些问题,他不需要回答。他只需要在法庭上问出来。问出来,陪审团就会自己思考。思考了,就不那么確定了。
他放下笔,打开赵宇的游戏设计文档。那个律师为主角的游戏,第一个案件,被指控杀人的丈夫。检方的证据里,也有一条简讯。妻子发给朋友的:“我害怕。他今天又发疯了。”律师在法庭上指出,简讯里的“发疯了”可以是多种解释——吵架、喝酒、工作压力。不一定是暴力威胁。沈牧之看著那段剧情,沉默了。赵宇在游戏里写了“害怕”这个词。他在现实里也遇到了“害怕”这个词。一个在游戏里质疑“害怕”的人,在现实里被人用“害怕”指控。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他合上文档,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阴了,云层很低。他看著那些楼,那些窗户,那些灯。他不知道林薇到底在怕什么。也许她真的怕赵宇。也许她只是怕纠缠。也许她怕自己后悔分手。他永远不会知道。林薇死了。但陪审团会知道一件事——害怕不等於死亡威胁。害怕不等於杀人动机。害怕可以是很多种。只有证据能证明。检方没有证据证明赵宇要杀林薇。他们有监控,但监控没拍到投毒。他们有搜索记录,但搜索记录可能是別人搜的。他们有购买记录,但毒药没收到。他们有简讯,但简讯没有说“我要杀了你”。他们有微信,但微信没有说“他威胁我”。他们有的只是“害怕”。害怕不是证据。害怕是情绪。情绪不能定罪。
沈牧之转过身,坐回桌前。他拿起笔,继续写交叉询问提纲。他要让林薇的朋友在法庭上承认,林薇从来没有说过赵宇要杀她。她只说“害怕”。害怕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转述。
第二天,沈牧之去了一趟法院。不是开庭,是提交证据清单。他把游戏设计文档、李志远的证言摘要、系统日誌缺失的技术说明,都列进了辩方证据清单。他还加了一项——赵宇的电脑密码。evidence。证据。他要把这个密码告诉陪审团。一个用“证据”做密码的人,会销毁证据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陪审团会想。
他把证据清单交到立案庭,工作人员盖了章。他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郑远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经过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郑远看著他。
“沈律师,庭上见。”
“庭上见。”
车窗摇上去,车子驶出了法院大门。沈牧之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把烟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回事务所,没有去法学院。他去了看守所。第四次会见赵宇。
赵宇看到沈牧之,站起来。
“沈律师。”
“坐。”
沈牧之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
“赵宇,林薇在案发前一天给朋友发了一条微信。她说你去找她了,你说你放不下,她说她害怕。”
赵宇的脸白了。“她害怕?她怕我?”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我放不下她。我说我想复合。她说不可能。我说那我走了。她说好。我就走了。”
“你有没有威胁她?”
“没有。我从来没有威胁过她。”
“你有没有打过她?”
“没有。我们吵架的时候,她打过我。我没有还手。”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林薇打过赵宇。赵宇没有还手。这不是证据,但可以影响陪审团。一个被打不还手的人,突然变成杀人犯?可能。但陪审团会想。
“赵宇,你最后一次见林薇,除了案发那天,是什么时候?”
“案发前三天。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说不想见我。我就走了。”
“你有没有说过『你会后悔的』?”
“说过。她分手的时候说的。她说『你会后悔的』。不是我说。”
沈牧之的手指停了一下。“林薇说的?”
“是。她提的分手。我说我不想分。她说『你会后悔的』。我说我不会。然后她走了。”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你没问。”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林薇说了“你会后悔的”。不是赵宇。这是第十五个裂痕。检方把这句话当成赵宇的威胁。但事实是,这句话是林薇说的。如果沈牧之能在法庭上证明这一点,检方的证据链就会断掉一截。
“赵宇,林薇说『你会后悔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没有。就我们两个人。”
“你后来跟谁说过这件事?”
“跟我妈说过。她知道。”
沈牧之点了点头。赵宇的母亲可以作证。不是直接证据,但可以支持赵宇的说法。
“赵宇,还有一件事。你的电脑密码是『evidence』。为什么用这个密码?”
赵宇愣了一下。“因为我做的游戏叫《证据》。主角是律师。密码就用了这个。”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密码会让检方觉得你在挑衅?”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记。”
沈牧之看著他。赵宇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他不像是在说谎。但沈牧之不需要判断他说不说谎。他只需要把这些问题带到法庭上。
“赵宇,我会再来。”
“沈律师,我能贏吗?”
“我不能保证。但我能保证,我会把每一个裂痕都撕开。”
赵宇低下头。“谢谢。”
沈牧之站起来,走出会见室。他穿过走廊,出了看守所。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翻开笔记本,看著那些裂痕。时间戳、哈希值、远程控制、快递丟失、日誌缺失、瀏览记录异常、游戏文档、电脑密码、“你会后悔的”。十五条裂痕。不需要全部撕开。撕开一条,就够。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事务所。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卷宗,继续看。他要把每一个证人的证言都背下来。开庭那天,他不会看稿子。他会看著证人的眼睛,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证人会慌。证人的眼睛会出卖他们。他们会说“记不清了”,会说“可能是”,会说“我不確定”。每一个“记不清”,都是一条裂痕。每一条裂痕,都是赵宇的自由。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对手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