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到寿张大营,近百里路程,而东平城到寿张大营,不到二十里。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將东平城赭黄色的夯土城墙染得一片昏沉。
风卷著城垛上的尘土,呜咽著掠过雉堞,带著入夜前的肃杀。
薛兰倚著墙垛,身形佝僂得几乎要与城砖融为一体。
他年近六旬,华发乱糟,老眼浑浊昏花,面容沟壑纵横,颧骨高耸,嘴唇乾瘪。
唯有眉眼间残存著一丝,作为八俊之一的名士清雅。
可身上穿著的札甲实在违和,看上去很重厚,因为他身躯单薄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哪里像个统御一方的国相?反倒像个在乱世中苟活,勉强披起甲冑保命的逃荒富家翁。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善战的气息,唯有藏在甲冑缝隙里的怯懦,藏都藏不住。
用曹操的话说,早已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模样。
这样的人確实不用担心。
可他身旁立著的少年,却与他形成了天壤之別。
被薛兰寄予厚望,必兴吾家的薛永,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亮,面如冠玉却不掩锋芒。
眸中盛著与暮色相融的沉毅,周身意气风发,自带运筹帷幄的气场。
他同样身著札甲,甲片光洁,腰悬玉具剑,指尖轻叩城墙,目光沿著汶水向西,望去曹军大营。
很远,但又很近。
“茂长,三思啊......”
薛兰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气若游丝的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薛永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曹军虽疲惫混乱,可终究人多势眾!三万吶!我二百骑兵,夜袭三万大军,与自投罗网何异?”
薛兰不懂军事,在他看来,二百对上三万,简直是骇人听闻,想都不敢想。
偏偏他儿子就想这么干。
薛永缓缓抬手,轻轻拂开父亲的手,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声线清越,穿透了城墙上的风:
“父亲,正因其人多势眾,才会骄纵轻敌。曹军刚从徐州回师,人马疲惫,青州兵营盘混乱,巡哨鬆散,我料!今夜正是他们防备最鬆懈之时。”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锋芒。
“兵者,诡道也。他们绝不会料到,我等敢以二百骑,夜袭三万大军!”
薛兰望著意气风发的独生子,自豪不已。
却正因为他是独生子,又忧心忡忡。
“茂长,只需固守此城,纵曹军三万,亦不能轻取,何以主动出击?”
“连父亲都如此认为,那曹军更是万万不能预料,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战,必能大胜也!”
闻言薛永反而变得兴奋起来。
正如薛兰所言,防守很稳健,主动出击有风险,正常人都不会主动出击。
可薛永,反其道而行之,连天意都捕捉不到!
“可......可终究是兵力悬殊啊!”薛兰似有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浑浊目光里满是恐惧。
他一生只懂经书文墨,从未经歷战阵,面对三万曹军,早已嚇得心神不寧。
此刻见儿子坚持要以身犯险,更是魂不守舍。
薛永望著父亲老態龙钟,惊慌失措的模样,没有不齿,没有不舍,唯有坚定。
曹军又怎能料到,这样保守的父亲,会有我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儿子呢?
此战必胜!
“父亲放心,我早已筹谋妥当。二百余骑皆是我精心挑选之精锐,个个以一当十,今夜只扰其大营,乱其军心,则敌自乱,我等绝无闪失。”
他抬手,再次轻拍父亲手背。
他很难向不懂军事的薛兰解释,这其实不是二百对三万那么简单。
而是只要袭击曹营薄弱,放火烧杀,曹营无备,不知敌何处来,何其多,则必混乱,炸营譁变,自相残杀。
“父亲!你总说我將大兴薛家,可今为乱世,时代变了,皓首穷经不能大兴家业,唯有,执剑沙场!”
薛永双目凛冽,握紧剑柄。
“父亲!快看!是东北风!天乾物燥,连风也在助我啊!”
说罢,薛兰不再多言,望著薛永转身朝著城墙下走去。
他步伐沉稳,身姿矫健,暮色將他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城墙上,如一把即將出鞘寒刃,锋芒毕露。
城墙內侧的空地上,二百余骑早已整装待发。
肃静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打破了入夜前沉寂。
准確说,共二百三十一骑兵,个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脸上坚毅,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们皆著札甲,甲片打磨得光亮,腰间束著宽皮带,头戴兜鍪,有的持刀,有的持矛,全副武装。
战马雄健剽悍,毛色油亮,耳尖竖起,肌肉线条饱满,经过几日精心饲养,此刻精神饱满。
马两侧还悬掛著备用铁刀与弓弩,弩箭,短匕首,水囊,一身装备齐全。
薛永下了城墙,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队列中的每一位骑兵,清越声音,此刻多了几分沉凝与激昂。
“诸君!同袍!”
他抬手,指向西面曹军大营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语气沉重却字字清晰,直击人心:
“你们可知,城外那三万曹军,是何等豺狼虎豹?他们刚从徐州回师,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徐州百姓,尸横遍野,村落尽毁,稍有反抗,便会被屠尽满门!今日他们兵临东平,若我等缩在城中,坐以待毙,待他们攻破城池,东平城便是下一个徐州!你们的父母妻儿宗族,都会被他们屠戮殆尽,尸骨无存!”
说到此处,薛永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却又藏著胸有成竹的篤定: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惧,三万敌军,很多!可我要告诉你们,此战,我们必胜之战!因为曹军疲惫,军心涣散,尤其是东北侧的青州兵营,全无军纪,今夜,便是他们防备最鬆懈的时刻!”
他放缓语气,目光坚定地望著每一位骑兵,字字掷地有声。
“他们绝不会料到,我等二百余骑,会夜袭他们三万大军!他们会被嚇得大乱军心,我等引骑冲营,烧其粮草,敌必乱作一团,自相践踏!”
话音稍顿。
薛永语气多了几分豪迈与期许,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诸君!同袍!今,天乾燥又起东北风,这是上天对我们勇气的认可和嘉奖!我!將带领你们走向胜利!”
“愿隨公子出征!誓死不退!”
二百余骑本就是薛家豢养之死士,准確说是薛永的死士。
此刻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绝,衝破了暮色的笼罩。
他们纷纷抬手按在刀矛上,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隨公子夜袭敌营,拼死一战!
薛永翻身上马,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著他傲然神气的脸庞,这將是我薛永的高光时刻!
世人根本不会想到,灭曹操者,乃薛家麒麟子!我!薛永!
他抬手示意,声音有力:“出发!”
“驾!”
城门缓缓打开,二百骑兵齐声喝喊,策马扬鞭,马蹄踏地,隆隆作响。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二百骑兵身影,却如火鸟如闪电,如一道彗星,划破夜色,向著曹军大营,奋勇杀去。
第60章 这將是我薛永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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