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陈有云、阿成、林子豪，还有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浑身沾满油渍的阿良。
    几个人像泥塑一样杵在抢救室门口。
    谁也没说话，只能听见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阿良蹲在墙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叮——”
    抢救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主治医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捏著一叠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翠花的家属来了吗？”医生声音里透著疲惫和急促。
    “医生，她家里人都在苏北老家，赶不过来。我是她老板，有什么情况您跟我说。”陈有云立刻迎了上去，阿良他们也赶紧围了过来。
    医生打量了陈有云一眼，没废话，直接交代了病情：“情况很不乐观。一氧化碳重度中毒，缺氧诱发了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人现在还在昏迷，心室率非常乱，隨时可能骤停。”
    听到“心肌梗死”这四个字，阿良的腿一软。
    后背重重地蹭在墙上，顺著墙根就滑坐在了地上。
    “现在必须马上把人推去导管室做介入手术，至少得下三个支架把血管撑开。做完手术还得转icu，配合高压氧舱治疗。”医生把手里的病危通知书和费用预估单递到陈有云面前。
    “时间不能拖。但这里头有个现实问题，手术费、进口支架，加上后面起码半个月的重症监护，这是一笔大钱。初步估算，最少准备三十万打底。”医生看著陈有云，“你们不是直系亲属，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要是家属拿不出来，或者你们不愿意垫，我们只能按常规保守治疗，但那基本就是听天由命了。签字交钱，我现在就去安排手术室。”
    “三十万……”阿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嘟囔著。
    他突然抬起手，对著自己的脸“啪”地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打得极狠，半边脸瞬间就红肿了起来，紧接著又是第二下。
    “我操我这个猪脑子！我怎么就没把煤气拧紧啊。是我害了翠花婶子……”阿良眼泪鼻涕混著脸上的油灰全下来了，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得喘不上气，“云哥，是我害了翠花婶，我下半辈子应该蹲大牢啊……”
    “你给我闭嘴！”
    陈有云厉喝一声，一把薅住阿良的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翠花婶子是我们店的员工，我作为老板不能不管。你也是为了排档，太累了才疏忽了。”陈有云一把甩开阿良，转头拿过医生手里的笔，在责任人那一栏，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用最好的药，进口支架。钱我一分不少去窗口交，麻烦你们一定要把人救回来。”
    医生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老板，没再多说一句废话，点了点头转身冲回了抢救室：“准备推床，通知导管室准备！”
    看著抢救室的大门再次关上，陈有云转过身，脸色冷静得可怕。
    “阿成。”
    “在，云哥。”阿成应道。
    “打电话给店里的其他人，明天大排档和奶茶窗口全部停业。”
    “子豪，你去联繫二手市场收设备的老张，把咱们小龙虾新店刚进的那批不锈钢灶台和冰柜抵押给他。折价就折价，今天中午之前我必须见到现金。”
    安排完这一切，陈有云像被抽乾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塑料排椅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想抽一根，看到墙上“禁止吸菸”的牌子，又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
    同一时间，ja区，海鲜谷顶层办公室。
    林雄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夹著一根粗大的雪茄，听著营销经理的匯报，嘴角慢慢咧开了。
    “消息可靠吗？消防和救护车都去了？”林雄吐出一口浓烟。
    “绝对可靠，林总。我们在彭浦夜市那边的人亲眼看见的，人被抬出来的时候脸都紫了。听说是煤气没关紧引起的爆燃，现在人正在市一医院抢救呢。”公关经理一脸兴奋。
    林雄冷笑了一声。
    “野路子就是野路子，连个燃气报警器都捨不得装，出事是早晚的。”林雄掐灭了雪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陈有云不是喜欢出风头吗？我让他好好出出风头。”
    “你去，联繫咱们常年合作的那几家报纸和门户网站。然后找几个知名的美食博主和本地论坛大v。”
    林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標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网红大排档的真面目：罔顾员工死活的黑心作坊》、《安全隱患重重：你吃进嘴里的夜市美食有多危险？》。把节奏给我带起来，把事情闹大，最好能引起卫生和消防部门的介入审查。”
    “就算他能熬到总决赛，我也要让他顶著个黑心老板的骂名上台！”
    “明白，林总！我这就去办，一定让他们身败名裂。”
    上午十点，舆论在暗中开始疯狂发酵。
    宽带山论坛上、各大本地新闻的贴吧里，几张救护车停在开心大排档门口的模糊照片开始疯传。
    底下的评论区里，早就埋伏好的水军开始整齐划一地带节奏。
    ……
    市一医院，急诊大厅外。
    几辆印著某某晚报和某某生活频道的採访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几个嗅觉灵敏的记者正扛著摄像机，试图往急诊室里钻，却被保安拦在了外面。
    重症监护室门外，陈有云看著阿成拿回来的缴费单据，眉头紧锁。
    帐户里的钱清空了，新设备也折价当了，加上他自己的私人存款，勉强凑了二十二万。
    距离三十万的手术和后续治疗费，还差著八万的窟窿。
    就在他盘算著要不要拉下脸去求周龙借钱周转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陈幼英手里拎著几个保温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刚做完早间新闻的直播，连工作牌都没来得及摘。
    “有云！”陈幼英跑到陈有云面前，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揪。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今天在台里好好上班吗？”陈有云强挤出一丝笑意，想让她宽心，“这边情况稳住了，医生正在做手术。”
    陈幼英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拉开挎包的拉链，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陈有云的掌心。
    “这里有二十万块钱。里面十五万是我攒的，剩下五万是我刚才找我几个好姐妹凑的。密码是我生日。”陈幼英看著他，眼眶微红，但语气却不容拒绝，“人命关天，这钱你拿去。”
    陈有云看著手里那张带著体温的银行卡，喉结滚了滚。
    “幼英，我……”
    “別你你你的了。”陈幼英瞪了他一眼，隨即脸色一肃，压低了声音，“钱的事好解决，外面的事才是大麻烦。林雄动手了。”
    陈有云眉头一皱：“外头来记者了？”
    “对，不仅是记者。台里刚才也接到了好几个所谓知情人士的爆料电话，非要说你们是剥削员工，使用报废煤气罐的黑作坊。”陈幼英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如果让这股舆论发酵出去，你们店不仅面临巨额罚款，还可能被吊销营业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