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清脆的铜锣声在sh市烹飪协会的一號专业比赛大厅內久久迴荡。
    隨著这声锣响，大厅中央那两座巨大的不锈钢环形岛台前，两团幽蓝色的猛火几乎在同一秒钟呼啸而起，顶部的商用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真正的廝杀，开始了。
    大厅上方的四块巨大电子屏幕立刻一分为二，將镜头极其公平地推给了赛场中央的两个人。
    全场几百双眼睛，包括评委席上的五位餐饮界泰斗，全都屏住了呼吸。
    左侧的岛台，属於海鲜谷的当家主厨，陈伟雄。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烹飪机器。
    陈伟雄手持一把极其锋利的日式柳刃刺身刀，眼神冷峻。
    刀刃倾斜，贴著鱼骨平滑推进，没有发出一丝骨肉撕裂的滯涩声。
    不到半分钟，两条完美无瑕、晶莹剔透的鱸鱼柳便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紧接著，他展现出了大酒楼主厨那恐怖的温度控制能力。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清蒸或者红烧，而是拿出了一个带金属探针的温度计，插入旁边已经吊好的高汤锅中。
    他要用高端餐饮技法里的“低温慢煮”，来处理这条普通的鱸鱼。
    恆温六十五度，多一度鱼肉会柴，少一度则会生腥。
    陈伟雄掐著秒表，將处理好的鱼肉极其小心地滑入汤中。
    这种技法能最大程度地锁住鱼肉的水分和蛋白质，让普通的海鱸鱼呈现出如同顶级鱈鱼般的滑嫩口感。
    “你看老陈那刀口，真他妈绝了，不带一点毛茬。”观眾席上，几个受邀来观摩的酒楼主厨忍不住压低声音交流，“普通的鱸鱼用恆温慢煮去腥提鲜，海鲜谷这块牌子还真是靠他硬撑著的。”
    坐在vip第一排的林雄，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陈伟雄那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的操作，原本发青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一点。
    他神经质般地搓著膝盖上的西装布料，嘴里低声念叨著：“稳住……伟雄，稳住。只要今天你把这道菜完美出锅，把冠军拿下……”
    而此时，大屏幕的右侧，镜头切到了陈有云的岛台。
    如果说陈伟雄那边是精密无菌的手术室，那么陈有云这边，就是狂风骤雨的市井江湖！
    陈有云站在猛火灶前，右手里握著那把从老弄堂里带出来的传家主厨刀，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极其內敛的专注。
    这把刀在他手里，就像是长出了灵魂。
    “咄咄咄咄——”
    刀刃与百年老铁木案板碰撞，发出极其密集、富有节奏感的脆响。
    陈有云的动作大开大合，带著一股在彭浦夜市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利落。
    老豆腐被他顺著纹理，手起刀落，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
    配发的基围虾被他迅速去壳、挑线，一气呵成。
    紧接著，陈有云的举动让在场的人心头一跳。
    “轰——！”
    他单手握住那口极其沉重的生铁大鑊，脚下猛地一踩风门。
    一团足有半米高的赤红色烈焰瞬间从灶眼窜起，几乎將铁锅的底部完全吞噬！
    这就是大排档和路边摊最核心的灵魂——猛火爆炒。
    没有低温慢煮的温吞，没有恆温仪器的辅助。
    有的只是厨师凭著一双肉眼、一双耳朵，在烈火烹油中与食材进行的博弈！
    陈有云左臂虽然痊癒，但他习惯性地將重心压在右手，单手控锅。
    铁勺在锅沿上敲击出“噹噹”的脆响，手腕灵活地抖动。
    锅里的水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伴隨著升腾的火焰翻滚、跳跃。
    他的顛勺节奏如疾风骤雨，那种在喧囂中掌控一切的狂野，那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力量感。
    透过大屏幕，直愣愣地砸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牛逼！有云，就这么干！火再旺点！”二楼看台上，王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著拳头大喊。
    “胖哥你看云哥的手腕！”阿成死死抓著看台的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內行看门道，“他连顛锅的重心都换了！这火卡得真死，火苗一点都没舔到里面的食材，全靠锅底的余温在逼水气，这腕力绝了！”
    赛场中央，截然不同的两种厨艺理念，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碰撞。
    一个是安静、精密、一丝不苟的高端酒楼派。
    一个是狂野、猛烈、大开大合的市井大排档派。
    评委席上，丁老双手背在身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亮光。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丁老在心里暗自盘算，“鲁瞎子，你这徒弟的火候，有你当年的疯劲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赛进度已经过半。
    大厅里的空气开始瀰漫起各种食材受热后的香气。
    陈伟雄那边的海鱸鱼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一股清幽、淡雅，带著淡淡高汤鲜甜的香气，开始在赛场左侧缓缓散开。
    那是一种闻一口就觉得高级的味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各自的主菜时，陈有云这边的举动，却让全场的同行都愣住了。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里，陈有云的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老豆腐，旁边放著处理乾净的虾仁。
    但他本人並没有急著给这些主料焯水下锅，而是起了一口小一点的平底铁锅，放入了一大块主办方配发的牛油。
    然后，他將刚才处理基围虾时剥下来的那一堆虾头，全部倒进了温油锅里。
    “呲啦——”
    虾头入锅，发出细密绵长的声响。
    “他在干什么？主菜还没动，熬那些边角料干嘛？”观眾席上，有不懂行的观眾发出了疑惑的嘀咕。
    海鲜谷看台上的助理嗤笑了一声，偏头对身边的林雄说：“林总你快看，大排档那套省成本的抠搜毛病也敢带到这儿来。拿虾头炼油？他是在做虾油拌麵吗？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林雄没有作声，面色凝重。
    坐在评委席上的丁老，在看到这一幕时，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陈有云站在灶台前，神色专注到了极点。
    他没有用猛火，而是將火候压到了最小的“文火”。
    他在熬虾油，为了让这种极其普通的基围虾虾头爆发出不输给顶级海鲜的鲜味。
    他用铁勺极其耐心地、一下接一下地挤压著锅里的虾头，將里面那一丁点的虾黄和虾脑，一点点地碾碎、逼进油里。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隨著虾头里的水分被一点点耐心地熬干，锅里原本清亮的牛油，开始发生极其惊人的变化。
    顏色开始变深，从淡黄色，变成了金黄色。
    最后，变成了一种宛如上等琥珀般的红亮色！
    而伴隨著顏色的蜕变，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甲壳类海鲜特有的异香。
    开始顺著平底锅的边缘，缓缓升腾而起。
    陈有云用漏勺极其利落地將已经炸得酥脆焦黄、完全失去水分的虾头残渣捞出备用。
    现在，锅里剩下的，是一小锅极其晶莹剔透、红亮诱人的“极品虾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