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十年独家合同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陈有云就借了张伢子平时送货用的那辆破三轮车,顶著郫县清晨的白雾出了门。
他心里明镜似的,光靠老坛酱园这几百口缸,根本餵不饱自己未来在上海乃至全国扩张的胃口。
他需要盟友,需要能成规模,高品质的手工豆瓣酱產能。
可这一圈跑下来,现实就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
从日出跑到日落,陈有云顛簸了二十多里地,拜访了镇上所有厂房,有批量生產能力的七八家大中型酱园。
结果却出奇的一致——他连老板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
在镇东头规模最大的“红星酱业”门口,看门的大爷隔著铁柵栏,吐著瓜子皮冲他摆手:“小伙子,別白费唾沫了。三个月前,川悦轩的人开著小轿车,带著一箱箱现金来的。我们老板跟他们签了五年的死合同,独家供货。现在谁敢卖给你一瓶酱,光违约金就能把底裤赔掉,你走吧。”
陈有云跨在三轮车上,点了一根烟,看著天边的夕阳,心里暗暗吃惊。
王磊这孙子看著囂张,做事却是个狠角色。
提前三个月就在源头完成了布局。
但他没死心。
大路走不通,他就走小路。
接下来的两天,他硬生生在各个村子里摸出了六家连招牌都没掛的家庭式手工小作坊。
这六家作坊小得可怜,最多的也不过七八个工人,最少的就老两口带著个学徒在翻缸。
他们靠著周围街坊几十年的口碑,勉强混个温饱。
但当陈有云掀开他们院子里的破斗笠,拿指头蘸了一点红油放进嘴里时,眼睛却亮了。
那是靠著日晒夜露自然发酵出来的老味道,绝不是大厂里的流水线能比的。
可毛病也极其致命。
陈有云在走访中看得直皱眉。
这几家的豆瓣咸淡不一,发酵周期全凭师傅们的手感。
院子里杂草丛生,酱缸边苍蝇嗡嗡直飞。
工人光著膀子,连个手套都不戴。
更要命的是,他们大多只有一张泛黄的个体户执照,根本没有国家规定的食品生產许可证。
这种“三无”作坊的酱,別说进外地大超市,连正规连锁餐厅的后厨都进不去。
换作別人早掉头走了。
但陈有云没放弃。
不过手工酱最大的短板从来不是手工,而是无法控制的品控和糟糕的卫生。
只要把这六家作坊的卫生標准提上来,办齐证件。
那这批带著灵魂的手工酱,就能把大厂那种机器勾兑的流水线货色,按在地上摩擦。
说干就干。
傍晚,陈有云就让张伢子出面,把这六家作坊的老板,全请到了老坛酱园的正厅里开会。
屋子里烟雾繚绕,六七个满手老茧的嬢嬢和老辈子围坐在八仙桌旁。
听陈有云说完要把大家联合起来,制定统一標准供货到上海乃至全国的计划后,谁也没吭声。
“小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坐在左边,满脸络腮鬍的老赵头第一个开了口,“我们这手艺传了几代人,你搞个啥子联盟,是不是盯上我们几家祖传的方子了?那是我们的命根子。再说了,你让我老赵家的酱,跟隔壁老李家的酱做成一个味儿,那我还叫啥老赵家?”
“就是嘛!”另一个瘸腿的老人跟著直摇头,“你刚才说要铺水泥地,要扯防虫网,还要买啥子消毒机。小陈老板,不怕你笑话,我们几家下个月买二荆条的钱都是东拼西凑的,哪有閒钱搞这些?”
陈有云也不恼,他搬了条板凳坐了下来:“各位街坊,大家误会了。我不要你们的秘方,百菜百味才是手工酱的魂。你们的方子,该怎么配还怎么配。”
他竖起三根手指,直接拋出底牌:“我要统一的,是卫生標准。第一,不用大家掏一个大子儿。从明天起,大家院子里硬化地面的水泥,加装防尘网,消毒柜的钱,我陈有云全包了!”
几个老头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陈有云趁热打铁:“第二,我会去成都请市监局刚退休的老专员上门,手把手帮大家把食品生產资质全办下来。以后出厂的每一批酱,我都花钱送去第三方机构做质检,让你们的酱,能堂堂正正地摆上大城市五星级酒店的后厨。”
“第三!”陈有云加重了语气,“咱们对外统一掛安德老坛的牌子。我负责去跑全国的渠道。赚回来的钱,刨去包装物流,严格按各家的实际產量分帐!白纸黑字签进合同,我陈有云如果压你们一分钱的价,拖欠一天的货款,你们隨时去法院告我!”
这番话砸得梆梆作响,既给足了尊重,又打消了钱的顾虑。
老赵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动,刚要开口细问,院子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踹开了。
“哎哟喂,我当这是在这儿开什么丐帮大会呢。”
王磊带著那个胖主管,冷笑著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本以为把大厂锁死就万事大吉。
没想到陈有云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这帮作坊主身上。
王磊大摇大摆地走到正厅门口,嫌弃地扫了一眼在座的老头,直接撕破了脸皮。
“几位老辈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別跟著外地人瞎折腾。”王磊点了一根烟,语气阴狠,“我今天把丑话放在这儿。谁要是敢签字加入陈有云这个破联盟,就是跟我们川悦轩过不去!”
他拿手指点了点眾人:“就你们院子里那苍蝇乱飞的卫生条件,信不信我明天就实名举报到市监局?等执法队来贴了封条,罚得你们倾家荡產,我让你们连家门口街坊的生意都做不成!”
王磊自认为了解这帮底层作坊主的软肋,嚇唬两句就能把人震住。
可他惹错了人。
短暂的安静后。
“去你妈的!”
老赵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凳,指著王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鱉孙嚇唬谁呢!老子在院子里翻酱缸的时候,你爹还在穿开襠裤呢!老子这辈子没发过大財,但靠这双手活得清清白白!你拿官老爷压我?你去报!老子寧肯把酱缸砸了,这辈子不干了,也绝不低头要你们川悦轩的饭!”
“对!老子也不干了!”瘸腿的老人也拄著拐杖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小陈老板,这联盟算我一个!哪怕关门,咱们也得爭口气!”
群情激愤。
王磊的绝户威胁没把人嚇退,反而把这群老匠人骨子里的血性给激出来了。
他们纷纷走到陈有云身边,拍著胸脯要当场签字。
王磊见势不妙,脸色铁青地咬著牙:“行,你们这群老不死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走著瞧!”说完,带著主管又跑了。
陈有云不禁感嘆王磊真是个好帮手,没有他今天的事还不会这么顺呢。
他看著这群红了眼的老爷子,当场拍板:“好!既然各位信得过我,从今天起,安德镇手工豆瓣联盟正式成立!咱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堂堂正正地把钱赚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有云的行动力极其恐怖。
他从成都调来施工队,挨家挨户地开始大扫除。
杂草全拔了,坑洼的泥土地铺上了厚厚的水泥。
每一口敞口的老酱缸,全换上了带锁的防尘防虫纱网。
每个工人发了统一的白大褂、帽子和口罩,墙上钉著每日必须签字的消毒打卡表。
同时,在退休老专员的指导下,陈有云牵头制定了《安德老坛统一品控手册》。
从黄豆的蛋白质含量底线,到二荆条必须在白露前后採摘,再到每天翻缸的次数,每一步都卡死了量化標准。
一周后,在焕然一新的老坛酱园正厅里。
陈有云把刚设计好的统一包装样品,摆在了眾位老匠人面前。
那是一个玻璃罐,牛皮纸標籤上印著“安德老坛”四个大字。
但当老头们凑近细看时,全都愣住了。
在標籤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印著两行字:
【本批次手工酿造匠人:赵铁柱/酱园编號:003】
【匠人私人监督电话:138xxxx5678】
“小陈老板……这,这是干啥子?”老赵头哆嗦著手,指著自己的名字,脸色有些发白,“咋把我的电话印上去了?”
陈有云摇了摇头,看著在场的每一位手艺人,语气深沉:“赵老,这不是监督,是信任,是咱们手工酱最大的底牌。”
他拿起那个玻璃瓶,指著上面的字:“川悦轩那种流水线的酱,吃出了问题,顾客只能打400客服电话,听著机器人扯皮推諉。但咱们的手工酱不一样。我把你们的名字和私人电话印上去,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买酱的人,这瓶酱,是有主人的!”
“食客觉得好吃,他们知道该谢谁。如果吃坏了肚子,吃出了毛病,直接打这个电话,你们自己负责到底。这是你们干了一辈子的手艺,就得你们自己来署名背书。敢把私人电话印在瓶子上的酱,谁敢说不卫生?这才是最本质的区別!”
屋子里安静极了。
老赵头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摸著玻璃瓶上自己的名字,嘴唇直哆嗦,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旁边几个作坊主也別过头去,偷偷抹著眼睛。
他们做了一辈子酱,被大厂挤兑,被王磊那种人指著鼻子骂。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名字和手艺,值得被所有人尊重。
就在第一批新標准的手工豆瓣准备贴標装箱的当口,陈有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胖子。
陈有云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王胖子极其焦急和沉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有云!出大事了!赶紧回上海!”
“出什么事了?”陈有云眉头瞬间紧锁。
“川悦轩上海店今天突然提前试营业!他们搞了个9块9老坛豆瓣鱼的引流活动,现在陆家嘴的白领全跑他们那边排队去了!”王胖子咬著牙,“如果光是这样就算了,这帮孙子还雇了大量水军,在贴吧和本地论坛上疯狂发帖黑咱们。”
第一百零四章 手工酱的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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