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云眉头一紧,刚想问个究竟,院子半掩的木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张老,大老远就听见您在这嘆气。老坛酱园可是咱们郫县的宝贝,哪能愁成这样啊?”
隨著这声热络的招呼,一个穿著银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的年轻男人迈进了门槛。
他避开地上的水渍,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噠噠”的声响。
手里提著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身后还跟著一个夹著公文包的微胖中年人。
这西装男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笑。
来人正是川悦轩成都店的总经理,王磊。
王磊快走两步,把礼盒搁在旁边的空缸盖上:“听说您这两天嗓子不舒服,我托朋友带了点新会的老陈皮,泡水喝润肺。还拿了两条好烟,您留著抽。平时在院子里操劳,得多保重身体啊。”
张伢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回了一句:“提走。我这泥腿子抽不惯你们城里人的好烟。有屁就放,別搁这套近乎。”
碰了个硬邦邦的钉子,王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他搓了搓手,语气依然温和:“张老,我今天来,还是为了咱们两家合作的事儿。您就真不再琢磨琢磨?您看您,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在这院子里翻酱缸、晒太阳,图个啥呀?只要您点个头,把老坛酱园的牌子和配方授给川悦轩,直接来我们新建的厂子掛个技术总监的閒职。不用您动手,机器一开,顶您在这院子里干一年!底薪加年底分红,拿著钱去成都二环买个电梯大平层,舒舒服服地吹著空调养老,不香吗?”
“机器搅出来的烂泥,那也配叫豆瓣酱?”
张伢子终於抬起头,脸上满是嘲讽。
他用手里的旱菸杆指了指墙角的空麻袋:“你小子也少在我这儿装活菩萨。把我的黄豆和二荆条全断了,这也是你们川悦轩谈合作的诚意?”
窗户纸一捅破,王磊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伸手拍了拍刚才放礼盒的那个酱缸。
“张老,您这话就伤感情了。做生意嘛,在商言商。我们川悦轩收原料,给的价高,农户愿意把货卖给我,这叫正常的市场竞爭。您这小作坊吃不下,还不许我们大公司吃了?”
王磊隨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空麻袋:“现在这年月,光有老手艺不管用。您也看到了,现在整个郫县的豆子都在我手里。我不鬆口,您这院子连个豆壳都进不来。您要是真这么轴,偏要死守著这几口空缸,那以后在四川,您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你……你个瘪犊子!”角落里干活的光头学徒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抄起长柄木耙就要往上冲。
胖主管嚇得往后一躲,王磊却站著没动,只是冷眼看著他们。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隨意地往院子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愣住了。
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张伢子身上,根本没注意到站在暗影里的陈有云。
此刻看清了那张脸,王磊先是错愕。
隨即眼睛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有云好几眼,突然地笑出了声。
“哟?这院子里怎么还有外人呢。”
王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大摇大摆地走到陈有云面前:“这不是咱们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大排档老板,陈有云吗?怎么著?不在上海的夜市顛大勺,跑我们四川乡下来体验生活了?”
旁边的胖主管一听,也跟著阴阳怪气地搭腔:“王总,我听说这位陈老板在上海的排档,这几天没辣椒下锅,川菜都开始搞限量了。这可是眼瞅著就要被咱们在上海的分店给挤死了啊。”
“哦——原来如此。”王磊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尾音,“陈老板这是病急乱投医,跑到原產地来捡漏了?想找张老匀两桶酱回去救命?”
面对这俩人的连番嘲讽,陈有云平静地站在原地。
见陈有云闷不吭声,王磊心里更加篤定这小子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转过头,衝著张伢子摊了摊手:“张老,您瞧瞧。您寧可指望这种泥菩萨过河的小摊贩,也不肯跟我们合作?他能买您几坛酱?十坛?二十坛?您指望他来救活您的酱园,这不是搞笑吗?”
就在王磊笑得最得意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陈有云突然开口了。
“师叔。”陈有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起,“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他们给农户开多少,我加五个点。明天一早,我就去下面收料。”
王磊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猛地皱起,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陈有云。
陈有云继续说道:“他们抢了多少黄豆和二荆条,我给您重新收回来,一斤都不会少。”
短暂的死寂后,王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国际笑话,再次嗤笑起来。
“加五个点?陈有云,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王磊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鄙夷,“你知道包下周边几个村的黄豆和辣椒要多少现金吗?那不是你在大排档里收的几十块钢鏰!那是大几百万的流水!你拿什么跟我们上头的鼎暉比现金流?”
陈有云终於缓缓转过头,冷漠地扫了王磊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隨后,他重新看向张伢子,拋出了一个决定。
“师叔。”陈有云的声调微微提高,“我不仅每斤加价百分之五,我当场给他们结清三成定金。咱们签白纸黑字的死合同,我拿真金白银一家一家去找。”
张伢子愣住了,他握著旱菸杆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小云,你脑壳昏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你要是这么干,资金炼一断,你那刚起步的小店吃不消的!”
“我不光要收原料。”
陈有云没有停下,他上前一步,眼神变得坚定:“师叔,我要跟老坛酱园,签一份十年独家供货合同。”
“十……十年?”张伢子彻底亚麻呆住了。
一旁的王磊和胖主管也收起了看笑话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陈有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十年!从今天起,老坛酱园所有的豆瓣,不管是三百缸还是三千缸,我全包了,后续的全国销售、物流冷链的运输,包括前期所有收料的资金垫付,我一力承担!”
陈有云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张伢子乾枯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您什么都不用愁,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就安安心心地守在这个院子里,做您最拿手的酱。外面的破事,我这个当师侄的,替您挡了!”
安静。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王磊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陈有云只是来买几桶酱的,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直接砸出全部身家,要包下整个酱园十年的產能。
这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
这他妈就是纯粹的挟私报復。
“你……你他妈真是个疯子!”王磊气急败坏地指著陈有云,“压上全部身家跑这儿来打水漂?行!你有种!我看你怎么死!我看你能烧几天钱!我们走!”
王磊知道今天碰上这种硬茬,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没趣。
他脸色铁青地撂下一句狠话,带著胖主管走了。
隨著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被关上,院子里只剩下傍晚的微风吹过空缸的轻响。
张伢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紧闭的大门。
最后,目光缓缓落在了陈有云身上。
“你小子……”张伢子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你这不管不顾的脾气……简直跟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张伢子深吸了一口气,抽回被陈有云握著的手。
他转过身,走到青石板的台阶前。
拿起手里的旱菸杆,在台阶上重重地磕了两下。
“行!”
张伢子猛地转过身,原本佝僂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既然你小子有这个胆,敢拿跟他们死磕!那我张伢子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这一把!”
第一百零三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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