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雷霆肃奸,敲山震虎
鄯州城外的固定市集,吸引著越来越多的商旅与牧民。
木柵內,人声、驼马声、货品叮噹声渐渐多了起来。
木柵外,偶尔也会有新搭的简陋茶棚、食摊冒出炊烟。
外面的河湾谷地,首批应募屯垦的老卒、蕃民、流民,已经在寒风中开始清理冻土、
为来年春耕做著准备。
然而,光明的背后,阴影从不曾远离。
任何新秩序的建立,必然触动旧有利益格局。
市集与屯田,看似利国利民,却实实在在地砸了一些人的饭碗,断了某些人的財路。
比如那些以往靠垄断边贸、囤积居奇、甚至暗中与蕃部私相授受、走私违禁品的豪强坐商;
还有那些趁著战乱、在地方上欺行霸市、强占草场水源的土豪恶霸;
乃至一些原本在部落衝突间隙中靠收取“保护费”、敲诈过往商队为生的地头蛇————
这些人的財路都被赵明诚断了。
“嘉察嘎布”的公平买卖和授田令,如同照进阴暗角落的阳光,让这些老鼠坐臥难安。
尤其是那些与经略使孙路有些拐弯抹角关係、或自以为有靠山的本地汉商土豪,意见最大。
某处阴暗的密室里,一群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这姓赵的毛头小子,仗著个钦差名头,真当河湟是他家后院了?又是开市,又是分田,把水搅得这般浑,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就是!以前没有这劳什子市集,蕃狗的皮货、药材,不都得低价卖给我们,由我们运出去赚大钱?现在倒好,蕃狗直接把货拉到市上,那些內地来的行商也敢直接跟他们对上眼了!”
“还有那屯田!圈了那么大一片好地,说是无主,呸!那野牛沟东边的草场,老子早就看上了,只是没腾出手来!这下倒好,全他娘成官田了!”
“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这么顺当————”
这些老鼠不敢明著对抗钦差和驻军,但下作手段却有的是。
很快,市集和屯田点附近,开始流传起各种“谣言”:“听说了吗?那市集是宋人设的套!等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交易多了,就要加征重税,还要抓丁抽夫!”
“屯田?都是骗人的!官府先把你们骗去开荒,等地把熟了,就收回去,或者加收七八成的租子!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溪赊罗撒大首领已经集结了兵马,就要打回来了!跟著宋人干的,到时候第一个杀头!”
“那个赵抚諭,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占了咱们的地,把咱们的人都变成他的奴隶!”
谣言如同毒草,在缺乏信任的土壤上疯狂滋长。
一些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参与屯田的蕃民犹豫了,徘徊在市集外的牧民重新產生了疑虑。
连一些內地的流民也不安起来。
这些鬼蜮伎俩,自然瞒不过童贯那无孔不入的耳目。
童贯手下的那些斥侯。
本就混跡於三教九流,对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土豪坐商的门道了如指掌。
市集初开时,童贯就叮嘱过他们,不仅要防著溪赊罗撒的探马,更要留意市面上任何
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试图动摇人心、破坏交易的言论。
因此,谣言刚起不久,童贯就收到了线报。
他並未立刻惊动赵明诚,而是不动声色,加大了暗查力度。
他手下的人扮作行商、流民、甚至乞丐,混入人群,竖起耳朵,追踪谣言源头。
很快,几条若隱若现的线被揪了出来。
谣言最初是从城中两家最大的货栈、以及城外一个与蕃部往来密切的庄子传出的,散播者多是些地痞无赖或受僱的蕃人閒汉。
童贯冷笑一声,亲自布置。
在一个深夜,他以查缉走私为名,调动了部分归属於走马承受公事的护卫兵卒,带著刘仲武拨付的一小队精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那两家货栈和城外庄子。
將正在密谋的货栈掌柜、庄主以及数名散播谣言的核心分子,一举擒获,搜出了些未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书信和財物。
这些人,被直接押入了童贯在城中的临时“公解”。
这地方,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是童贯经营边事的情报与刑讯黑屋。
被捕的人起初还嘴硬,尤其那两家货栈的掌柜。
这两个夯货自恃与经略司某些官吏熟悉,甚至隱隱点出经略使孙路的名头,企图嚇唬童贯。
“童供奉,您这是何意?我等可是正经商人,与孙经略魔下的刘孔目是故交!您无故拿人,恐怕不好交代吧?”一个肥头大耳的掌柜强作镇定。
童贯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著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哦?孙路的故交?好大的来头。可惜啊,咱家眼里,只有皇差,只有抚諭使大人的钧命。尔等妖言惑眾,扰乱市易,破坏屯田,形同通敌。
童贯轻轻放下茶盏,“都给咱家听好了,让这几位故交,好生清醒清醒,想想该怎么交代。
旁边侍立、面色冷硬的宦官立刻上前。
没有过多的讯问,直接动刑。
这些宦官深諳折磨之道,既能让人痛不欲生,又不会立刻要了性命。
鞭挞、夹棍、灌醋、针刑————
悽厉的惨嚎在密闭的刑房中迴荡。
不到三刻钟,就有人熬刑不过,涕泪横流地招了。
原来,他们是受了城外那家庄主,一个姓胡的土豪指使,银钱也是胡庄主所出。
而胡庄主,又隱约听命於城中另一家背景更深的豪商“李半城”。
至於谣言內容。
一部分是胡庄主和李半城自己编的,另一部分似乎掺杂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外面?外面哪里?”童贯追问。
“是————是山里————溪赊罗撒的人!”受刑者断断续续地哀嚎,“胡庄主————和李老爷,他们以前就和溪赊罗撒有————有些私下买卖。这次,溪赊罗撒派人联络他们,给了钱,让他们想办法搅黄市集和屯田————那些说溪赊罗撒要打回来的话,就是————就是那边传来的————”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有溪赊罗撒的黑手!
而且,这些本地豪强,竟然吃里扒外,与敌酋暗通款曲!
“李半城,胡庄主————还有谁?”童贯继续逼问。
又一轮用刑后,名单渐渐清晰。
除了已被抓的,还牵扯出另外三四个平日里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土豪。
其中两人,竟与经略使孙路府上的管事有姻亲或同乡关係,平日没少借著孙路的名头横行乡里。
这次,他们觉得市集和屯田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又自恃有靠山,便与溪赊罗撒的人勾连,充当了马前卒。
童贯拿到了口供画押,不敢耽搁,立刻连夜求见赵明诚。
旧宅书房,灯火通明。
赵明诚仔细翻阅著童贯呈上的口供,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显示著他內心的震怒。
刘仲武、王赡也被连夜召来,一同听童贯稟报。
“好,好得很。”
——
赵明诚合上口供,声音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內有不法豪强,为私利而乱国策;外有敌酋勾结,欲毁我稳边之基。甚至,还牵扯到经略司的人。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明诚看向王赡。
“王將军,口供中所说的李半城、胡庄主,以及另外两个跳得最凶、与孙经略府上有牵扯的张霸、钱贵,这几人,你可知晓?”
王赡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尤其是听到这些人可能与孙路有关,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如何不知!那张霸、钱贵,仗著与孙路府上管事沾亲带故,平日里在鄯州、湟州一带欺行霸市,强占民田,甚至暗中向过往商旅、驻军兜售劣质粮秣,末將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只是以前碍著孙路的面子,且无確凿大罪,不好动他们。如今他们竟敢勾结溪赊罗撒,散播谣言,坏大人新政,实乃罪该万死!”
刘仲武也皱眉道。
“大人,此事棘手。这几人虽为地方蠹虫,然毕竟牵扯孙经略。若处置不当,恐生波澜。”
赵明诚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缓缓道。
“刘將军所虑,不无道理,然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市集初立,屯田方兴,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若此时因顾忌上官顏面,而纵容此等內奸国贼,则新政必溃,前功尽弃,河湟永无寧日!”
赵明诚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放心去办,孙路那里,本官自有说法,眼前这几只鸡,必须要杀!而且要杀得乾脆,杀得响亮!”
赵明诚走回案前,盯著王赡,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王將军,著你即刻点齐兵马,持本官手令及童供奉所获罪证,连夜出发,查封李半城、胡庄主、张霸、钱贵四家全部產业,搜检其宅邸,擒拿其本人及核心党羽、家眷。
记住,要快,要狠,不留余地!所获钱粮货物,一律登记造册,充为公帑,用於市集维护、屯田资助。
那些领头的,罪证確凿,无需再审,明日午时,於市集前,明正典刑,悬首示眾!宣读其勾结敌酋、散播谣言、扰乱边务、祸害地方之罪!本官要这河湟上下,无论是汉是蕃,都看清楚,与朝廷为敌、坏稳边大计者,是何下场!”
这道命令,杀气腾腾,毫无转圜余地,尤其对张霸、钱贵这两个与孙路有关的人也毫不留情。
王赡听得血脉賁张。
他本就与孙路关係不好,对这几家土豪深恶痛绝,如今有赵明诚撑腰,手持铁证,正好藉机剷除!
他轰然起身,抱拳厉声道。
“末將领命!定將此等蠹虫,一网打尽,明正国法!”
“且慢,”赵明诚叫住他,补充道,“动作要雷厉风行,但切记,只诛首恶,胁从可酌情处置,勿要多造杀戮。查封家產,务求公正,登记清楚,不得趁机掳掠。
明日行刑,场面需严肃,要让观者知其罪有应得,而非滥杀无辜。
刘將军,你拨一队可靠人马,协助王將军,並负责维持行刑秩序。”
“是!大人!”刘仲武也应道。
“童供奉,”赵明诚又看向童贯,“继续深挖,看看还有无漏网之鱼,尤其是溪赊罗撒这条线,务必掐断。
另外,行刑之后,谣言只怕有反覆,你的人要继续盯紧市集和屯田点,若再有妖言,即刻锁拿!”
“大人放心,咱家省得。”
童贯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
他这把刀递得值,赵明诚用得更是果决。
这一夜,鄯州城及周边,註定无眠。
王赡与刘仲武分头行动,调兵遣將。
数百精锐士卒如狼似虎,撞开深宅大院,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红。
怒骂声、哭嚎声、兵甲撞击声、翻箱倒柜声,在几个地方同时响起。
李半城、胡庄主还在睡梦中便被拖出被窝,张霸、钱贵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数名悍仆,本人也被捆成了粽子。
四家积累多年的不义之財。
成箱的金银、堆积的铜钱、满仓的粮秣、珍贵的皮货药材、地契债卷——被一车车拉出,登记封存。
其家眷、管事、核心打手,也悉数被拘。
次日午时,天色阴沉。
最大的东门外市集前,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被勒令前来观刑的城中军民、附近蕃部头人代表,以及大量闻讯赶来的商贩牧民。
人人神色惊惶,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何事。
高台上,赵明诚肃立,王赡、刘仲武全身甲冑,按剑立於两侧。
童贯、瞎征等人也在台上。
台下四周,持戈甲士肃然环立,杀气凛然。
时辰到,王赡大步走到台前,声如洪钟,宣读了李半城、胡庄主、张霸、钱贵四人的罪状。
“————勾结吐蕃逆酋溪赊罗撒,收受敌贿,散播妖言,惑乱军民,破坏市易屯田新政,意图动摇边,罪同谋逆————证据確凿,供认不讳————依律,判处斩立决,家產抄没,充为公用!以做效尤!”
宣读完,不待台下反应,王赡猛地一挥手。
“行刑!”
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李半城等四人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拖到台前木桩旁。
鬼头刀寒光闪过,四颗人头滚落,满腔子热血喷溅在黄土檯面上,触目惊心。
隨即,这四颗头颅被高高悬掛在早已立好的四根长杆顶端,鲜血顺著旗杆滴滴答答淌下。
这一次看砍头时,赵明诚习惯多了,不仅不怕,甚至觉得痛快无比。
行刑后,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拖泥带水、狠辣果决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对谣言將信將疑的人,此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腿肚子都在打颤。
而许多受够土豪欺压的平民、蕃民,在最初的惊恐过后,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快意。
王赡再次上前,厉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与朝廷为敌、坏赵大人安边良策、勾结外贼者的下场!往后,但有敢效仿者,无论汉蕃,无论有何背景,定斩不饶!都散了吧!”
人群如梦初醒,带著些许恐惧与震撼,默默散去。
但那四桿悬首的高杆,却如同四根染血的图腾,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谣言不攻自破。
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再无人敢公开挑衅“嘉察嘎布”的权威了。
看完行刑后,赵明诚回到旧宅书房,铺开纸笔,开始给熙河路经略使孙路写信。
信中,赵明诚先是恭敬地问候。
隨即笔锋一转,稟报了近日查获“地方不法豪强李、胡、张、钱等人,勾结吐蕃逆酋溪赊罗撒,散播谣言,意图破坏市易屯田、扰乱边陲安寧”之案情,並言“证据確凿,其罪当诛”。
“————为了震慑宵小,肃清奸宄,以固新政之基,安军民之心,本官已会同王赡將军,將此数名首恶明正典刑,悬首示眾,並將其非法所得,充为公用,以济边需。
本官行事,秉持一颗公心,恪守官家稳边安民”之旨,此番处置,或有思虑未周之处,然拳拳之心,可鑑日月。
孙公乃国之柱石,胸襟如海,公忠体国,必能明察下官之不得已,亦能体恤此间之艰难。河湟之事,千头万绪,內忧外患,如履薄冰。
前路漫漫,尤需经略於熙州,运筹帷幄,鼎力支持,下官若有不当之处,望经略不吝训示,下官必当谨遵教诲。
另外,此事不小,关乎官家西顾之忧,本官除具文稟报经略外,亦当择其要者,密奏天听,以免宵小之辈於中枢混淆圣听。
末学后进赵明诚,再拜谨上。”
赵明诚的信看起来语气客气,但是內容一点都不客气。
尤其是最后那句“亦当择其要者,密奏天听”。
这是明確告知孙路:这件事,我会写进给皇帝的密折里。
怎么写,主动权在我,皇帝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些人“或与经略司有瓜葛”的风闻。
你孙路如果聪明,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还管不好手下的人,那之后的密折里会写什么,就不好说了。
信写罢。
赵明诚吹乾墨跡封好,对侍立一旁的刘仲武道。
“派人,六百里加急,直送熙州经略司,面呈孙经略。”
“是,大人。”
刘仲武接过信,心中暗自佩服。
赵抚諭此举,杀人立威,敲山震虎,震慑內外,更將了孙路一军,手段之老辣,思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个弱冠书生。
经此一事,河湟地面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怕是要彻底噤声了。
而嘉察嘎布的威名,除了公平和仁慈外,也多了一抹令人敬畏的铁血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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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雷霆肃奸,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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