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箭袭来
鄯州城南二百余里,祁连山支脉深处,有一处名为“狼行涧”的隱秘山谷。
此地四面绝壁环抱,仅有一条蜿蜒於悬崖腰间的羊肠小道可通外界。
谷中有溪流潺潺,草甸丰美,可容数千人马隱匿。
这里,就是吐蕃反抗军首领溪赊罗撒的临时巢穴。
山涧里面,居中那座最为高大的帐篷,就是溪赊罗撒的王帐。
帐內,牛粪火塘燃著,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烟雾也让空气有些呛人。
溪赊罗撒盘腿坐在上首。
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魁梧,一张標准的吐蕃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侧有一道快到脖子的疤痕。
这就是確廝囉王族的后裔,也是青唐城昔日的竞爭者之一。
下面坐著七八个人。
有溪赊罗撒的族弟、心腹將领,也有附近几个仍听他號令的小部落头人。
“嘉察嘎布————”
溪赊罗撒用生硬的汉语说出这个名字。
“好手段!李半城:胡扒皮那几个废物,平日里吹嘘得如何了得,如何与宋人经略司勾连,结果呢?
人家连审都懒得细审,直接砍了脑袋,掛起来晒腊肉!家產抄了个乾净!我们花出去的钱,塞过去的那些珠宝皮货,全打了水漂,还白白折了几个暗桩!”
溪赊罗撒越说越气。
他抓起手边一个木碗,將里面浑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將碗摔了。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將领闷声道。
“大首领,那宋官下手可真黑。咱们散出去的那些话,刚开始还有点用,现在————集市上那些人,看到高杆上掛的脑袋,嚇得跟鶉似的,买卖照做,连议论都不敢大声了。
屯田那边,虽然还有些人犹豫,可去应募的流民和蕃子,好像也没见少。再这么下去,青唐城真要被他坐稳了!”
“坐稳?”溪赊罗撒冷笑,“他坐稳了,咱们就得永远像老鼠一样,躲在这山沟里喝风!夏国那边送来的粮食、盐巴,兵器也越来越抠搜了,看咱们打不出名堂,脸色也难看起来。没有夏国的支持,咱们这两千多人,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提到夏国(西夏),帐中几人脸色更加难看。
溪赊罗撒如今仰人鼻息,依靠夏国暗中赊助的粮秣军械苟延残喘。
但夏人也不是傻子。
夏国的资助是有条件的。
要求他们必须持续给宋国製造麻烦,才能换取后续兵器,粮秣补给。
如今赵明诚的策略初见成效。
他们在夏国使者面前的腰杆,都快挺不直了。
“硬打肯定是不行的。”一个年纪稍长、头人打扮的老者摇头,“王赡那屠夫虽然可恶,但守城是把好手。咱们人数不占优,攻坚更是送死。之前偷袭粮队,也是趁其不备,如今宋人警惕了,路上游骑多了,不好下手。”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那姓赵的,用盐巴茶叶,把各部的人心都收买过去?等屯田成了,粮食多了,宋人在河湟的脚跟就彻底站住了!到时候,还有咱们的活路吗?”刀疤脸將领烦躁地说。
溪赊罗撒眯起眼睛,盯著跳跃的火苗,半晌,缓缓道。
“硬的不行,就来阴的,明的散谣不行,就来暗的破坏。赵明诚靠什么站稳脚跟?不就是那集市买卖,和那还没影子的屯田吗?咱们就专打这两处!”
“怎么打?集市有兵守著,屯田点也在军堡眼皮底下。”有人问。
“谁让你去打集市和屯田点了?”溪赊罗撒眼中闪过狡诈与狠厉,“打蛇打七寸,集市和屯田,靠的是人,是货流通,没有人敢去买卖,没有商队敢运货,他那套把戏,自己就玩不转!”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咱们的人,不能直接动手,太显眼,容易招来宋军大队围剿。但————这河湟地上,又不是只有咱们和宋人,还有那么多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的部落。比如————西边那个野狼部的朗嘎头人。”
“野狼部的朗嘎?”刀疤脸將领皱眉。
“那老狐狸滑不溜手。咱们胜的时候,他凑上来想分杯羹;咱们败了,他跑得比谁都快。王赡当初进城,他也没抵抗,还送了牛羊示好。如今看宋人开了市集,他也偷偷派人去换过东西。两头討好,谁也不得罪。让他去对付宋人?恐怕他不肯。”
“他不肯?”溪赊罗撒嘿嘿低笑。
“那就由不得他了!以前咱们势大,可以让他骑墙。现在咱们落了难,他若还想安安稳稳骑在墙上,哪有那么容易的好事?
夏国使者上次不是说,可以再拨给咱们一批铁甲和弓箭吗?就用这个当胡萝卜。
你去一趟野狼部,告诉朗嘎,只要他肯帮忙,铁甲弓箭可以分给他们一小部分!他部落那些破烂皮甲骨箭,该换换了。”
“那大棒呢?”年长头人问。
“大棒就是咱们!”溪赊罗撒眼神一寒,“告诉他,若是不肯,或者阳奉阴违,那就別怪咱们不念旧情。
咱们是落了难,但收拾他一个几百人的野狼部,还是绰绰有余!宋人能保他一时,难道能保他一世?能时时刻刻护著他散在各处的牧场和牛羊?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溪赊罗撒顿了顿,补充道。
“不用他明著攻打宋军,那样是逼他去死。让他的人,扮作流窜的马贼,不,就说是山里活不下去的零星逃奴、溃兵结成的匪伙,专挑落单的、小股的宋人商队,或者那些离军堡稍远的屯田点下手!
抢了货物粮食就跑,杀人也不要紧,做得乾净点,別留活口,別暴露身份。
隔三差五来这么一下,我要让那些想去市集买卖的商人、蕃民,走在路上就心惊胆战!
让那些想去屯田的流民、蕃子,觉得离开军堡就是送死!看他宋人的公平买卖、安稳屯田,还怎么搞得下去!”
帐中几人听罢,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计策毒辣,且可操作。
野狼部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扮作流匪难以追查。
就算宋人怀疑,没有確凿证据,也难以对野狼部如何,毕竟河湟地界上,小股马贼本就不少。
但造成的恐慌,却是实实在在的。
“大哥妙计!”刀疤脸將领抚掌,“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带几个人,去找朗嘎那老小子!软硬兼施,不怕他不就范!”
数日后,野狼部牧场。
野狼部头人朗嘎。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乾瘦老头,皮肤鬆弛,眼袋下垂,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他穿著半旧不新的皮袍,坐在自家略显寒酸的帐篷里。
对面正是溪赊罗撒派来的刀疤脸將领,名叫达瓦,还有两名精悍的隨从。
朗嘎听完达瓦的来意,老脸皱成了一团,半晌没说话,只是拿著个牛角杯,有一口没——
一口喝著马奶酒。
“达瓦兄弟,”朗嘎终於开口,声音乾涩,“不是我不念旧情,实在是————难啊。你也知道,我们野狼部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
宋人那边势大,那个赵抚諭手段也厉害,李半城他们的脑袋还在杆子上掛著呢。让我们去劫他的商队,毁他的屯田?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达瓦早料到他这般推脱,冷哼一声,將手中的短刀“哐”一声插在面前的矮几上,刀身震颤。
“朗嘎头人,咱们吐蕃人讲旧情,也讲实力,更讲眼下的活路!
你以为你两头討好,送点牛羊给王赡,偷偷去宋人市集换点东西,就能高枕无忧了?
宋人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
宋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用得著你,给你点甜头,等他们在河湟彻底站稳了脚跟,你这种墙头草,第一个被收拾!”
他身体前倾,盯著朗嘎闪烁的眼睛。
“我们大首领是落了难,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拾不了宋军,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一个野狼部?
要不然你试想一下,你们的牛羊晚上散了,会不会走丟几群?你们的族人外出放牧打猎,会不会遇到狼群?”
这是明摆的威胁。
朗嘎脸色一白,握著杯子的手有些发抖。
溪赊罗撒的凶名,他是知道的,那是真敢下死手的主。
如今虽然败退,但要灭他野狼部,也確实能做到。
“达瓦兄弟,话————话不能这么说————”朗嘎声音发虚。
“那咱们说点实在的。”达瓦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我们大首领说了,只要你们野狼部肯帮这个忙,会以十五副铁甲,三十张硬弓,九百支利箭作为酬谢!
这些兵器,在宋人的集市可是买不到的。朗嘎头人,你们部落的勇士,要是换上铁甲,拿上硬弓,在这河湟,谁还敢小瞧?还用得著看宋人脸色,用牛羊去换那点盐茶?”
铁甲!硬弓!利箭!
朗嘎的小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些东西,在草原部落眼里,是比黄金更珍贵的硬通货,是实力的象徵,更是生存的保障。
野狼部全部落凑凑扒扒,能有七八副破烂皮甲就算不错了,弓箭更是粗製滥造。
赵明诚的集市能买到盐,布,茶,铁锅,针线,但唯独买不到兵器。
若真有了十五副铁甲,三十张硬弓————
那部落实力瞬间就能提升一个档次!在这弱肉强食的河湟,腰杆都能硬三分!
朗嘎心中天人交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考虑。
达瓦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拔出矮几上的短刀,用皮袍下摆擦拭著锋利的刃口。
良久,朗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
“————怎么帮?说具体些。丑话说在前头,让我们明著打宋军,那是送死,不干,攻打市集、屯田点,目標太大,也不干。”
达瓦心中冷笑,知道这老狐狸鬆口了,收起短刀,压低声音道。
“自然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听著,你们的人,扮作从山里逃出来、活不下去的零散溃兵或者逃奴,结成小股马匪。
专门盯著那些从秦州、河州方向来往青唐的小型商队下手,尤其是那些落了单、护卫不多的。
还有,青唐城外那些新开的屯田点,肯定有离军堡远些的,趁他们人少防备松,去抢粮食,烧窝棚!
记住,下手要快,要狠,要乾净,儘量不留活口,抢了东西立刻远遁,別在一个地方停留。
做完一票,就躲回山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朗嘎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风险与收益。
劫掠商队,袭击屯田点,虽然危险,但比起直接对抗宋军,確实可行。
扮作流匪,也能推脱。
只要做得乾净,宋人未必能查到野狼部头上。
就算怀疑,在如今宋人稳边、怀柔的当口上,恐怕也不会轻易对一个大部落动兵。
而收益————
除了那批梦寐以求的铁甲弓箭外,劫掠来的货物、粮食,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財。
朗嘎越想越心动。
“事成之后,铁甲弓箭,何时能到?”朗嘎盯著达瓦问。
“事成之后,第一批,十副甲,二十张弓,六百支箭,我会派人在野牛沟北边的黑风崖和你们交接,剩下的,看你们做得如何,再分批给。”
达瓦给出了承诺。
朗嘎咬咬牙,眼中闪过贪婪与狠色,终於重重点头。
“好!这笔买卖,我们野狼部接了!不过,我们只做三票!而且,目標得由我们挑,太硬的骨头不碰。做完三票,不管成不成,剩下的铁甲弓箭都得给齐!”
“成交!”达瓦伸出手,与朗嘎重重击掌。
协议达成,野狼部开始悄然行动。
朗嘎从部落中挑选了三干名最是彪悍狡诈、同时也最穷困潦倒、急於改变处境的部眾,由他的一个悍勇侄子带领。
这些人脱下部落服饰,换上杂七杂八、故意弄脏弄破的皮袄,脸上涂抹锅灰,坐骑也选了些不起眼的杂色马。
装备上,除了自己原有的破烂刀箭,朗嘎咬牙將部落库存里仅有的几副还算完整的皮甲和稍好的弓箭也给了他们,又配了些投石索、套马杆。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规模小、护卫弱、行进在相对偏僻路径上的商队,或者位置孤立、人手不足的屯田点。
——
童贯的斥侯网络虽然厉害,但毕竟人力有限,主要覆盖市集周边、主要通道和已知的溪赊罗撒活动区域。
对於野狼部这种地头蛇选择的、更加隱秘荒凉的袭击地点,难免有所疏漏。
机会很快来了。
一支从河州方向来的小型商队,满载著陶器、针线、染料和一些內地运来的乾货,正沿著一条早已废弃大半的古道,向鄯州城行来。
这支商队雇了七八个伙计和五名临时招募的、武艺平平的鏢师,总共不到二十人,十多匹马,大车四辆。
他们走这条废弃古道,是为了避开可能徵收“过路钱”的关卡和税卡。
听说鄯州城新开市集,利润丰厚,这些人想赶在年关前赚上一笔。
时近傍晚,荒原上天色阴沉,寒风呼號。
商队正行至一处两山夹峙、乱石嶙峋的乾涸河床地带。
此地名曰“鬼见愁”,道路难行,视野受限。
鏢师头领有些不安,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走出这段险地。
突然,前方乱石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著,两侧山坡上、巨石后,猛地窜出三十余骑!
这些人装束杂乱,面目模糊,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嚎叫,如同鬼魅般从陡坡上直衝下来!
他们並不结阵,而是三五成群,挥舞著弯刀、长矛、投石索,凶狠地扑向商队!
“有强盗!结阵!护住货车!”
鏢师头领大喊,拔刀迎敌。
伙计们嚇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然而,双方实力悬殊。
野狼部的悍匪皆是马背上长大的廝杀汉,又得了首领不留活口的严令,出手狠辣无比。
那五名鏢师和略有勇力的伙计,瞬间便被数倍於己的敌人淹没。
弯刀砍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骡马受惊的嘶鸣,货物倾覆的哗啦声,瞬间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商队所有人,包括三名行商,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匪徒们迅速搜掠尸体上的细软,將货车上有价值,並且容易携带的货物。
特別是那些精巧的陶器、鲜艷的染料、成包的针线乾货等洗劫一空,搬上自己的马背和抢来的骡马。
然后,他们点燃了剩下的车辆,又对著几具尸体胡乱补了几刀。
这才唿哨一声,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乱石荒山之中。
直到次日正午,另一支从鄯州城出发、路过这里的商队发现了这处惨案现场。
景象之惨烈,令其他鏢师为之变色。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报回鄯州城。
几乎与此同时,城北三十里外一处新设立的、只有七八户流民刚刚搭起窝棚的屯田点,也在深夜遭到袭击。
数骑冲入营地,点燃了两处窝棚,抢走了仅有的几袋粮食和一口铁锅,砍伤了一名守夜的流民,然后呼啸而去。
虽然损失不大,但造成的恐惧却难以估量。
刚刚因“嘉察嘎布”斩杀內奸而稍定的人心,瞬间再次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听说了吗?西边鬼见愁”那条路上,一整支商队都被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
“何止!北边新开的屯田庄子也被抢了!蕃子————不,是马贼!凶得很!”
“不是说有宋军保护吗?怎么还出这种事?”
“宋军能护住市集,还能护住所有荒山野岭的路?还能天天守在屯田点?”
“这买卖————还能做吗?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屯田?我看是送命吧!离军堡远一点,说不定晚上脑袋就没了!”
市集上,人流肉眼可见地又稀少了许多,许多原本打算远道而来交易的蕃民和行商,听到风声后望而却步。
屯田点报名处,再次变得门可罗雀,连之前已经报名的流民和蕃民中,也出现了个別逃散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野狼部的悍匪们,早已带著劫掠的货物和承诺的首批铁甲弓箭,回到了部落中。
第64章 暗箭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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