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里一时寂静。
    梁荣骏和陈家瑛面面相覷，什么情况这是？
    不过都是千年的狐狸，反应极快，陈家瑛赶紧接话道：“霍先生，靖雯特別喜欢这首歌，半夜都在听呢。”
    喜欢还唱的像奔丧？
    霍晟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隔音间里的王靖雯身上，不懂为什么她会把自己的成名作唱成这样，於是又按下对讲键，问道：“不喜欢的原因是什么？”
    隔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靖雯抬起头，隔著玻璃看著霍晟，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嘴唇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陈家瑛赶紧打圆场：“霍先生，靖雯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
    “家瑛姐，”霍晟打断她，语气温和，“我想听她说。”
    在tvb工作，只能算是霍晟在香港站稳脚跟的一条道路。
    要真想发家致富，还得在其他地方下功夫。王靖雯算是他计划里的长期饭票以及在香港买房的经济来源要是因为他的介入出现什么意外，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喜欢。”
    静默半晌，王靖雯隔著玻璃门，终於开口了。
    她抬手摘下一侧耳机，掛在脖子上，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旋律很过时，主歌进副歌的转换单调，一听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变奏。”
    梁荣骏的嘴角抽了一下，陈家瑛一把捂住脸。
    霍晟微微頷首，“还有呢？”
    王靖雯愣了一下，又继续道：“歌词也很俗套，通篇苦情，一味示弱，唱起来很没意思。”
    “原来是这样。”
    霍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从专业角度上看，你讲的倒也没错。”
    王靖雯微微一怔，搞不懂霍晟什么意思。
    梁荣骏说过这人年纪轻轻，身居要职，或许有些傲气。她已经做好了搞砸的准备，得到的反应无非会是“你懂什么”，或是“不唱就走”……
    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抬起头看向对方，一下子忍耐著的不服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涌了上来，说道：“那你还让我唱？”
    霍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隔著一道门框，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距离拉近了一些。
    “你这么看不上这首歌。”
    他低头看著她，不由得笑道，“那你觉得，我买下这首歌作为新戏的主题曲，观眾会不会买帐？”
    梁荣骏终於没忍住，插了一句嘴：“霍生，她一个新人，哪里懂市场……”
    没等他说完，王靖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会。”
    她迎著他的目光，语气乾脆，“能和这首歌相辅相成的戏，或许八十年代会有人看，现在，早就没人愿意看了。”
    听完这话，霍晟还没说什么，陈家瑛已经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拽了一下樑荣骏的袖子——
    不知道现在重新去选主打歌还来不来得及。
    霍晟好整以暇的看著王靖雯，“那你觉得，什么东西才有市场？”
    “独立的，有性格的。”
    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京城女孩特有的倔强，“女人不一定要在爱情里受伤，同样可以不屑一顾。”
    这话说完，王靖雯就有点儿后悔了。
    她本来不想说这么多，他又不是唱片公司的，他只是一个买了歌让她唱的人。
    但这个人一直在问，一直在问。
    而且看著她的眼神很奇怪，不仅一点生气都没有，反而像是在探究什么。
    她抬起头，等待他的下文。
    “好。”
    霍晟说。
    王靖雯皱了皱眉：“好什么？”
    “你觉得俗，觉得没市场。”
    霍晟重复確认了她的话，“你觉得观眾们不会买帐。”
    “对。”
    王靖雯说。
    霍晟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的判断，然后偏了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
    王靖雯一愣，“看什么？”
    “片场。”
    霍晟说，“看看我戏里通篇苦情，一味示弱的女主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我的戏，我的歌到底有没有市场。”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站在录音室里猜，猜对了猜错了，都只是猜测而已，说明不了问题。”
    王靖雯看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又不是傻子，这是在激將法。
    但他做得很坦荡，没有藏著掖著，也没有拿版权方的身份压她，他把她的判断当一回事，甚至认真到愿意带她去验证。
    这是什么展开？
    “去不去？”
    霍晟偏了偏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词是从故事里长出来的，不是凭空编的。你看了，或许会知道歌词为什么这么俗。”
    梁荣骏在后面咳了一声：“霍生，这……”
    “梁生放心，不会耽误她时间。”
    霍晟笑了笑，“反正在这里浪费时间，她也是唱不出来的。”
    说完，眼睛还看著王靖雯，“怎么样，去吗？”
    王靖雯隔著玻璃盯著他看了几秒，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耍她。直到看到霍晟仍然坚持，她把词谱合上，抱在胸前，从隔音间走出来，站在霍晟面前。
    王靖雯比他矮一点，只能仰著头问道，“什么时候？”
    霍晟笑了一下：
    “现在。”
    ……
    佐敦横跨清水湾三个区。
    霍晟没有带她打车的想法，慢悠悠的往巴士站走。
    王靖雯不明就里，只能跟著他，两人之间隔著大概一米的距离。霍晟的步伐控制得很好，跟著他並不吃力。
    平日的上午，街上人不多，柏油马路被照得闪著灰色的光。霍晟什么也不说，像是漫无目的，王靖雯终於忍不住追上去：“我们怎么去？”
    “嗯……”
    霍晟辨別了一下方向，“搭九巴91號。”
    “不，不坐车吗？”
    “没钱。”
    霍晟诚实道，“而且你现在知名度又不高，就算大大方方的走在中环的街头，也不会有那种被人认出来的麻烦。”
    “时间就是金钱呀。”
    “但是扑街的时间比较不值钱啊！”
    这话王靖雯无从反驳，鞋子重重摩擦在泊油路面上，像是上面有某人的脸。
    好在佐敦站离录音室不远，穿过四条长街就到了，霍晟买了两张去清水湾的票。
    虽说今天是工作日的上午，巴士却也很拥挤，到了西环，两位师奶下了车，霍晟和王靖雯挨著坐下来。
    能在满载的巴士找到位置，心情相当愜意。
    巴士走走停停，摇摇晃晃，稍不注意，相邻的两个人就会胳膊碰到对方。一到这时，王靖雯就有些不自在。
    霍晟倒是全不在意，仿佛连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谁都不在意，盯视著车窗外的景色。
    他来了香港，要么忙著在酒吧打工，要么宅在tvb写剧本，很少像今天这样，不再局限於工作和生活范围之內，更像是出来旅行的游客，在香港逛一逛。
    不过，这种瀏览还是无法让他真正喜欢上这座城市，只能让他慢慢习惯。
    那种无根性，还是难以消除。
    很矫情的一个词。
    其实霍晟知道，即使他不和王靖雯说那么多，梁荣骏和陈家瑛大概也能找到降服天后的方法，让她乖乖唱歌。
    但霍晟莫名就是想要看她说说心里话。
    王靖雯在见到霍晟时，感受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霍晟第一次见到她，同样有。
    那是一种同在异地，见到相近的人才会產生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他们同样出身自京城，同样被迫要在香港生存，同样焦头烂额。
    霍晟没有因为王靖雯的否认而生气，因为他知道，王靖雯只不过是想用唱喜欢的歌这种方式，来找回一些自我。
    他也一样。
    自从来了香港，一直忙著找生存之道，忙著存钱买房子，他需要一个锚点来支持自己。
    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跑到这里，总想要抓住点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如果非要说，谁可以懂的话。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和他一样，盯著窗外发呆的天后。
    或许只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