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雯是18岁那年来的香港。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高中毕业被厦门大学生物系录取，本来该去念书的，但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只能弃学赴港，改学时装模特。
    之后得到恩师戴思聪的赏识，签约新艺宝，改名王靖雯，正式出道。
    公司给她的定位是香港標准玉女偶像，要淑女的唱港式流行情歌。
    是的，王靖雯刚出道时竟然也是玉女。
    再后来就是都知道的事了，出一张专辑扑一张专辑，用著不属於自己的名字，化著不属於自己的妆，唱著不属於自己风格的音乐。
    一件件事都在打击她，让她在自我否定当中逐渐失去了自我，只能偷偷的用自己的方式和公司对著干。
    结果，这一回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还坐上了去清水湾片场的车。
    王靖雯盯著窗外，默默后悔。
    到底为什么要同意……
    ……
    两人各想各的，四十多分钟，巴士到站。
    但这不是跋涉的结束，他们还得上清水湾道，再沿著下坡经过影业路路口，走五分钟到银影路，再再往前，才能到邵氏门口。
    好在中间半途有个坑口街市，可以稍微绕个近路。
    但街市里鱼龙混杂，摊位挤著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卖花的小贩眼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著，立刻凑上来拦住去路。
    “靚仔，不给女朋友买枝花？”
    霍晟脚步顿了顿，看了那小贩一眼，笑笑：“下次再来照顾生意。”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什么女朋友……
    王靖雯撇了撇嘴，眼睛盯著他的肩膀，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个窟窿来。
    “饿不饿？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这时，霍晟回头看她，隨口说了句。
    听了这句话，王靖雯皱了皱鼻子，显然没有心情。
    看到她这副表情，霍晟慢条斯理的说：“你想跟我在tvb食堂吃？”
    “走。”
    她挤出来一个字。
    两人进了一家还算乾净的茶餐厅，霍晟在角落里坐下，王靖雯跟著坐到对面。
    一份干炒牛河，一份海南鸡饭。
    “刚才这一路过来，你有想到什么吗？”饭还没上来，霍晟先丟给她一个球。
    王靖雯措手不及，眼看著那个球从她手边脱走，骨碌碌滚远了，这才回了一句：“想到什么？”
    “录音室的时候。”
    霍晟说，“你批评了我那么多，不会出了门就全忘了吧。”
    王靖雯沉默了一下。
    她当时一瞬间情绪上来，说的还挺痛快的，结束就有点儿后悔了。
    家瑛姐现在大概还和梁荣骏待在录音室面面相覷呢，不知道怎么收场。
    想到这里，她有些懊恼，看向霍晟，“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反驳我。”
    “某些方面，你说得不算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霍晟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可以把你口中一文不值的歌唱好。”
    “你觉得我能唱好？”
    王靖雯没想到录音室里那样的表现还能被他认可。
    “你的声音很好听。”
    霍晟坦诚道，“可惜没有好好用它。”
    “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是不算好话。”霍晟承认的很爽快。
    他往桌前靠了靠，话锋一转，“你在录音室里说过，这首歌旋律过时，歌词俗套。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歌才有灵魂？”
    王靖雯略作思考，“至少要有思想，要独立，要有先锋性。”
    “就是啊。”
    霍晟点点头，“如果我是製作人，肯定要找歌手为你唱前卫摇滚，让你买单。”
    王靖雯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可惜你不是听眾。”霍晟看著她，“你现在是新艺宝的签约歌手。”
    “……”
    “你评判一首歌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標准。”
    霍晟说，“旋律过时，歌词俗套，你说得都没错。但你的標准，不是听眾的標准。”
    王靖雯抬起下巴。
    “那又怎么样？”她表情倔强，“他们喜欢听什么，我就得唱什么？”
    霍晟看著她，没说话。
    “你出道三年，出了三张专辑。”他忽然问，“你红了吗？”
    王靖雯表情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想红吗？”
    王靖雯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想红，小时候起她就喜欢唱歌，从京城来到这里以后，更是把唱歌当做唯一的寄託，她迫切需要被人认可。
    只是，她不想用自己不喜欢的方式去获得。
    霍晟看她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现实是，你连听眾都没有。”
    “你！”
    霍晟没在意她的情绪，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喜不喜欢，跟这首歌会不会红，是两回事。”
    “两回事？”
    “你想做自己，想唱自己喜欢的歌，没问题。”霍晟靠在椅背上，语气篤定，“但你要先有资格。”
    王靖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像现在，你不喜欢公司给你的定位，不喜欢这首歌，嫌它小女人，嫌它卑微，嫌它套路——”
    霍晟看著她，“但是现实是你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就算你今天去了片场，再不喜欢，回去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你没得选。”
    “我……”
    王靖雯若有所思。
    “等你红了，有名了，才有话语权，才有资格做你想做的事。”
    霍晟一笑，举起例子连自己都打，“到时候，可能是换我求你，来唱我的主题曲。怎么样，听著挺带感的吧？”
    “……”
    是挺带感的。
    王靖雯没有回答，但显得若有所思。
    她无意识地用吸管拨弄著杯子里的冰块，冰块嘎啦嘎啦，碰的响个不停。
    霍晟的话，她心里理解了。
    仔细想想，自己在香港待了五年。一边寻找能找回自我的机会，一边又不断地失去自我。
    长期纠结在一些小事上，跟公司较劲，跟歌较劲，反而把更长远的目標给忽视了。
    还挺傻的。
    而这一点，霍晟在录音室里就已经看透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搬出版权方的身份强制要求她，反而很坦然地接受了她的批评，带她走了这么一段路，说了这么多话。
    没有向她证明那首歌不老土，而是有意开导她。
    这个人……
    她抬起眼，看了霍晟一下。
    他正低头摆弄桌上的筷子，没看她。
    不一会儿，海南鸡饭端上来了，紧接著干炒牛河也到了，配著汤匙，油亮亮地冒著热气。
    霍晟拿起筷子，把牛河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王靖雯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香港人吃河粉习惯用筷子夹住，再用汤匙托著底，怕滴到满身都是。
    王靖雯显然不是这样。汤匙被晾在一边，她一筷子一筷子直接夹，吃得很隨意。
    霍晟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他是觉得挺亲切的，但王靖雯一无所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