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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31章 梁兄是个呆子

第31章 梁兄是个呆子

    草亭不大,类似当初梁山伯与祝英台初遇时的那座草桥亭。
    亭子旁有几株柳树,柳丝垂下来,像是给亭子围上了一道翠幄。
    附近还有一片草地,草丛中开著一些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像是谁在绿色的锦茵上绣出的花朵。
    梁山伯与祝英台面对面坐在亭中的横木上。
    湖风从亭外吹进来,凉丝丝的。
    “梁兄。”祝英台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嗯?”梁山伯看著她。
    她对视著他的眼睛。他的双眼不见波澜,却仿佛深不见底。
    “方才……多谢你。”她感激道。
    梁山伯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言谢。那贾伯阳神色不正,语含轻薄,冒犯了你。你我义结金兰,贤弟受欺,做兄长的自然要站出来。况且,那贾伯阳也似是把我视作呆子了,我岂能袖手旁观?”
    其实,东晋士人崇尚容止,男子肤白秀丽、风姿若女,反受讚誉。比如,卫玠被称为“玉人”。这种审美,与服食五石散(导致皮肤敏感白皙)以及玄学清谈追求超凡脱俗的“神仙之姿”密切相关。
    当一个学子当眾被说“白净俊秀像女子”,反倒是一种讚美。
    不过,今日贾伯阳分明不是讚美祝英台的意思,而是神色不正,当眾宣称祝英台行跡可疑,恐非男子,这便是一种严重的冒犯了。
    此刻祝英台听著梁山伯这话,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心中暗道:“你可不就是个呆子么!”
    呆子。
    这个词用在梁兄身上,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梁兄可是学馆眾人公认的兼资文武的奇才啊!这样一个奇才,怎么会是呆子呢?
    可她偏偏觉得,梁兄是个呆子。
    不是呆在学问上,而是呆在別处……
    当初她与梁兄“约法三章”,寻常男子被同室之人这般防备,多少会有些不快,会怀疑,可梁兄不这样。
    她与梁兄同住一室,一个月来日日相伴,她也几次三番不小心在梁兄面前暴露女儿情態,可梁兄从不怀疑,从不多想。
    梁兄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近乎天真地,把她当成了一个文弱的、需要照顾的、有些怪癖的义结金兰的兄弟。
    这难道不是呆么?
    此刻,她怔怔地看著梁兄,忽然有一种衝动,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梁兄,她不是祝九龄,她是祝英台。
    告诉梁兄,她是一个女子,一个女扮男装来求学的女子。
    告诉梁兄,她每天都在担心被人发现,而他让她觉得安心。
    可她还是忍住了。
    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梁兄若知道了她女扮男装的真相,或许便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了,再也没有了现在的隨意和亲近,甚至可能会导致她早早离开万松学馆。
    现在的日子,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美好。
    她与梁兄一起在讲堂上听课,一起在食堂里用饭,一起在藏书楼里读书,在同一间学舍里隔著一碗水同眠,每个休沐日一起到县城里逛街,在祝家租赁的房舍里沐浴。
    而梁兄的学问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无论她问什么,他都能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失去。
    念及此,她只是对梁山伯笑了笑,道:“梁兄,你聪慧过人,可一点都不呆!”
    梁山伯也笑了笑,忽然又收住了笑容,话语里多了一丝郑重:“贤弟,贾伯阳此人,品行不端,不宜与此人多来往,往后咱们儘量避开此人。”
    祝英台闻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梁兄是怕贾伯阳看穿我是女扮男装的?梁兄是为了保护我?”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转而一想,又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不会的!梁兄这个呆子,还不知我是女扮男装的呢!他只是觉得贾伯阳品行不端,不喜欢这个人罢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听梁兄的。”
    ……
    ……
    自祝英台来万松学馆第一晚对梁山伯立下“约法三章”,那碗水便夜夜放在学舍里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雷打不动。
    每日清晨,祝英台睡醒后的第一件事是查看对面榻上是否有梁山伯,第二件事便是查看那碗水。
    这天晚上。
    学舍里,一灯如豆,映著两人的脸。
    梁山伯对祝英台道:“贤弟。”
    祝英台应了一声:“嗯?”
    梁山伯道:“该摆水碗了。”
    祝英台却没有动,坐在榻边看著他,有些郑重地说道:“梁兄,从今往后,再不需要那碗水了。”
    梁山伯微微一怔,问:“为何?”
    祝英台反问道:“梁兄,咱们同室住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你可曾在夜里越过那碗水一步?”
    梁山伯摇了摇头:“没有。”
    祝英台微微一笑:“那便是了。那碗水放在这里,日日提醒我要防著梁兄,可梁兄从未越过它一步。它放在这里,倒显得我像个坏人似的。”
    她顿了顿,又道:“一个月前,我与梁兄相识不过一日,彼此还不够了解,我心中不安,便立了夜里摆一碗水的规矩。这一个月来,梁兄是如何待我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正如梁兄所言,『君子不欺暗室』,如今我对梁兄已信得过了。所以,从今往后,夜里不需要那碗水了。”
    她说完,学舍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灯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迸出一两点火星。
    梁山伯沉默地看著她。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神色认认真真的,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他笑道:“多谢贤弟。”
    祝英台也笑道:“该我多谢梁兄才是。”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我解衣之时,仍然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
    梁山伯笑著点了点头:“好。”
    当即,祝英台起身吹灭了小几上的麻油灯。
    黑暗之中,两人各自转身解衣,各自躺在了自己的木榻上。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那只水碗了。
    只有五六尺的距离。
    那碗水,原是象徵性的警告,是祝英台保护自己的方式。
    如今,被她主动撤去了。
    她没有觉得不安,因为她信任梁兄,也因为梁兄是个呆子……
    她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夜里起著风,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远远的,又近近的,仿佛在天边,仿佛就在耳边。
    夜渐渐深了。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同住一室的第三十夜。
    也是那碗水,头一次不在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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