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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32章 他不是呆子,反而太清醒

第32章 他不是呆子,反而太清醒

    祝英台心里悄悄认为,梁兄是个呆子,不是呆在学问上,而是呆在別处。他到现在都不知她是女扮男装。
    事实上,梁山伯当然不是呆子,他反而太清醒了。
    当初在草桥亭,他初见祝英台,便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了。
    他知道祝九龄就是祝英台,知道《梁祝》故事的走向,知道那场千古悲剧的结局。
    但他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成了梁山伯,便不会坐视悲剧重演。
    他现在要做的,是读书,奋进,积累实力,然后改变命运。既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祝英台的命运。
    他现在可没有实力去对抗那註定会到来的阻力,娶祝英台为妻。
    而他若是现在点破祝英台的女儿身,祝英台会陷入尷尬与惶恐,甚至可能早早离开万松学馆。
    所以他选择做一个“呆子”。
    一个清醒至极的“呆子”。
    ……
    ……
    这日午间,风挺大。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食堂用过朝食,照常往藏书楼走去。
    两人並肩缓缓地走著。
    梁山伯忽然侧头看著祝英台,问道:“贤弟今日读什么书?”
    祝英台想了想,道:“《楚辞》。”
    梁山伯笑著道:“一个月前,咱们刚来学馆时,贤弟便是在读《楚辞》。我记得你读了两日,换了別的书。怎么今日忽然又想读了?”
    祝英台眼中带著笑意:“倒也没有特別的缘故。只是今日走在路上,吹著风,便想起了《楚辞》里的句子『裊裊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如今虽是夏日,没有秋风,也没有木叶,竟让我又想读一读《楚辞》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祝英台停下脚步,反过来问他:“梁兄今日仍旧读《史记》吗?”
    梁山伯跟著止步:“只剩下最后半卷了。今日读完,明日便可读別的了。”
    祝英台由衷地钦佩:“梁兄当真厉害。一个月前,你说要將几十万言的《史记》都牢记在心,我当时便觉得不可思议。你每日午间在藏书楼读一个时辰,短短一个月,便真的快將整部《史记》都记诵下来了。
    而且我知道,你读书不是死记,是边记边思考的,若非如此,凭你过目成诵的本事,只怕早就能將整部《史记》背诵如流了。”
    梁山伯听她这般称讚,觉得心头一热。这个祝英台,夸起人来,总是这般真挚,这般不吝言辞。
    他笑道:“贤弟过奖了,我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既是记性好,更是用心。”
    她又问道:“梁兄今日读完《史记》,明日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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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山伯没有犹豫,果断道:“《汉书》。”
    祝英台微微一怔:“为何是《汉书》?”
    梁山伯反问道:“贤弟,你可知在本朝士人眼中,《史记》与《汉书》,孰轻孰重?”
    祝英台道:“本朝士人读史,多以《汉书》为重,但我不知其所以然。”
    梁山伯凝视著她,缓缓道来:“《史记》固然是千古奇书,太史公的史识、史才、史德,皆是一流。但在本朝士人眼中,《汉书》才是『国史之正宗』,近於经。
    其一,《汉书》是断代史,专记西汉一代兴衰,体例严谨,法度森严。《史记》是通史,从黄帝一直记到太史公当世,时间跨度太大,体例便难免有不统一之处。本朝士人重法度,重规矩,自然更推崇《汉书》。
    其二,本朝偏安江左,绍续中朝法统,以汉制为借鑑。学《汉书》,便是学本朝前史。
    其三,《汉书》好用古字,行文多用駢偶,辞藻典雅繁复,极度契合本朝士族『崇文尚丽』的审美。相比之下,《史记》的文字更散、更拙朴,在本朝士族眼中,便显得不够『綺丽』了。
    其四,本朝名士清谈,或是书信往来,极爱『使事用典』。尤其是《汉书》里的故事,更是被他们用得烂熟。你若不懂《汉书》,与人清谈时,人家引一个典故,你不知所云,那便要被耻笑了。
    其五,本朝治《汉书》的学者极多,音义学、註解学都极为发达。晋灼、臣瓚、蔡謨这些大学者,毕生精力都在给《汉书》注音、集解、训詁。读《汉书》时,可参看这些注本,事半功倍。而《史记》的注本,便冷清多了。”
    祝英台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满是惊嘆之色:“梁兄连这些都想到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我也是请教过王术才知道这些的。”
    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缘由,没有对祝英台说。
    他知道,孟文朗私下里给王术、顾雋这两位入室弟子讲学,经常讲《汉书》。孟文朗擅长史学,对《汉书》的钻研尤其精深。
    而他已渴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
    在藏书楼里读《汉书》,便是提前对此做准备。
    ……
    ……
    两人走进藏书楼。
    祝英台走到一排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卷《楚辞》。
    她捧著书卷,走到楼梯口,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站在另一排书架前,从架上抽出《史记》的最后一卷。
    他捧著书卷,转过身,正对上祝英台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前一后沿著木梯,往二楼走去。
    二楼依旧明亮。
    两人在靠窗的藺席並排而坐。
    梁山伯將《史记》最后一卷在几案上展开,看了起来。
    《史记》的最后一卷里收录了《货殖列传》,也是太史公写得最为独特的一篇。前面的本纪、世家、列传,写的都是帝王將相、英雄豪杰,唯独这一篇,写的是商人,是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货殖之人。
    梁山伯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一字一句地看,一字一句地默记。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
    他的目光在这一段上停了停。
    太史公这番话,说得真是透彻。富而后礼,富而后仁,这不是道德的沦丧,而是人性的真实。人若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你与他谈仁义道德,不过是空谈罢了。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集团战略投资部做负责人的梁牧。他经手过多少亿的收购案,见过多少富豪的起落沉浮,也见过多少底层员工的挣扎求生。那时候他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这个道理,放在东晋,同样適用。
    他想改变命运,需要实力。
    而实力,在这个时代,除了学问、功名,还需要一样东西:钱!
    他读《货殖列传》,不只是为了完成《史记》的记诵,更是想从太史公的笔下,从那些千年前的商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学到如何在逐利之中,不失道义;学到如何將南方的货运到北方,將北方的货运到南方,让天下之物,各得其所;学到如何在这个门阀垄断的时代,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默念著这句话,心中感慨。
    是啊。天下人,谁不为利来,谁不为利往?便是那些清谈玄理、鄙薄货殖的门阀士族,他们的田產、庄园、僮僕、珍宝,哪一样不是利?他们只是自己不亲手去挣,让手下的门生、故吏、佃客去挣罢了。
    他们鄙薄商人,却又离不开商人;他们看不起货殖,却又享受著货殖带来的財富。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荒诞之处。
    梁山伯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看。
    祝英台正在旁边看著《楚辞·九章》。
    《九章》是屈子放逐后所作,与《离骚》的瑰丽奇崛不同,《九章》更为沉鬱、悲凉。屈子在其中反覆抒写自己的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反覆表达自己对楚国的眷恋与绝望。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思美人》一首上。
    “思美人兮,揽涕而佇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詒……”
    她看到这里,微微一顿。
    思美人。
    屈子思念的“美人”,是指楚王。他以男女之情喻君臣之义,这是《楚辞》中常见的比兴手法。思念美人,其实是思念君王;媒绝路阻,其实是君门九重、无路可通。
    可她今日读到这几句,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转起头,偷偷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兄正低著头,专注沉静地看著《史记》。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垂下眼去,重新落在书卷上。
    一个时辰的看书时间,在沉默与专注中悄然流逝。
    梁山伯看完了《史记》的最后一个字。
    他將书卷缓缓捲起,从左至右,动作从容庄重。
    卷好书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整整一个月。每日午间一个时辰。他將整部《史记》,从《五帝本纪》到最末的《太史公自序》,几十万字,悉数牢记在心。
    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边读边思,边思边记。太史公的史识、史才、史德,太史公的笔法、章法、义法,太史公的感慨、寄託、微言大义……他不敢说自己全都领悟了,但至少,都已刻在了心里。
    耳畔传来祝英台的声音:“梁兄,你读完了?”
    梁山伯看向她,点了点头:“读完了。”
    祝英台道:“那咱们回学舍吧。”
    梁山伯微笑:“好。”
    两人將书卷放回原来的书架,一前一后走出藏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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