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
夕阳將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夏日的晚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著松脂香气,带著草木清气。
祝英台站在学舍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侧头对梁山伯道:“梁兄,时辰还早,咱们去后山走走?”
梁山伯微笑著点了点头:“好。”
来到万松学馆两个月了,两人已多次去后山游玩。
当即,两人穿过了学馆后门,来到门外的野地。
夕阳照在野地上,狗尾草和车前草已长到了齐膝高,蒲公英的绒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朵被风吹散,细细的绒毛便飘在空中。
两人穿过野地,踏上了蜿蜒进山的小径。
山径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
夏日的松林,与春日有所不同。春日的松针是嫩绿的,夏日的松针则已转为深碧,沉沉如黛,压在枝头,遮天蔽日。
夕阳的余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松针铺就的软软的地面上,照在那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小花上。
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枝头跃过,蓬鬆的尾巴一闪,就消失了。枝头微微晃动,松针又簌簌地落了些许,悠悠地飘下来。
松脂的香气到了傍晚愈发浓郁,不是被热气蒸腾出的浓烈,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醇厚。
松涛声与在学馆中听到的也有所不同。
在学馆里,松涛声是被距离隔著的,显得远,显得闷。
在山中,松涛声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从头顶压下来,从脚下升上来,从身前身后包裹过来,仿佛还有种古老庄严的意味。
但这松涛声衬得山中更静了。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姿態悠閒,步子缓慢,偶尔停下来,望一望松林,望一望林间夕照,或是看一看身边的梁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径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拐过这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嵌在半山腰,空地边缘是一道断崖,崖壁上生著厚厚的青苔,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发黑,又被夕阳照得发亮。
断崖之上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叮叮咚咚。
空地正中,是一间草庐。
茅草的屋顶在夕阳中呈现金黄,边缘修剪齐整,檐下悬著几串竹片风铃,在晚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与山泉声互相应答。屋前围著一圈松木劈成的柵栏,柵栏上攀著藤蔓,藤蔓上缀著星星点点的小花。
祝英台停住脚步,凝望草庐,转头对梁山伯浅浅一笑:“梁兄,你瞧孟先生这松柵,浴在夕光里,更显得幽寂出尘了。”
梁山伯微笑著頷首:“贤弟说的是。这间草庐静静地立在夕光里,立在这一片松林环抱的空地上,安静得像是山的一部分,像是已经在这里立了千百年。”
祝英台的目光在松柵上停了许久,然后移开,望向崖壁上那道细细的山泉,望向山泉边那几丛被水汽氤氳著的兰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著梁山伯,压低声音道:“梁兄。”
梁山伯看著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中带著一丝认真:“你可觉得,这万松学馆之中的先生,真正有大学问的,唯有孟先生一人?”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姚先生、石先生、陶先生、杨先生等几位先生,讲学都是中规中矩的,照本宣科,少有独到之见。可孟先生不同。孟先生讲学,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讲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琢磨过的,融会贯通了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贤弟说得不错。每次听孟先生讲学,我都觉得受益匪浅。可听其他先生授课,便觉收穫甚微。”
他的目光望向松柵,望向那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孟先生不是將前人的东西搬过来,堆在那里。他是將前人的东西吃透了,化成了自己的骨血,然后再讲出来。这便是『通』。”
“通!”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便是这个字。”
她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可惜,孟先生每五日才在甲斋讲学一次。若是能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才好呢。
王术、顾雋二人,经常能在这松柵里听孟先生讲学。先生给他们讲那些在讲堂上不讲的东西。不是在讲堂上那种讲法,是师徒之间,坐得近近的,弟子有疑便问,问得深了,先生便答得深。那样的讲学,才是真正的讲学。”
梁山伯看著她脸上的可惜之色,笑道:“贤弟既有此志,何不往求之?以贤弟的才学,或许孟先生会愿收你为入室弟子。”
祝英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可不成。孟先生收入室弟子,岂会看得上我?”
她凝视著梁山伯,眼中亮了起来:“倒是梁兄你,你若向孟先生恳求一番,多半能成的。你有过目成诵之能,学问见识在甲斋之中无人能及。孟先生若是慧眼识珠,便不该错过你。”
她的神色满是真挚,满是对他的信心。
梁山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知道她不是在说客气话,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他配得上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
“多谢贤弟。此事须得有机缘才成。”
梁山伯微笑著说道,隨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早就渴望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了。
因为孟文朗是真正有大学问的人,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便能经常听孟文朗讲学,而且不是讲堂上那种讲学,是师徒之间一对一的传授。
还有一个重要的缘由。
他知道,孟文朗出自望族,也曾入仕为官,后来虽辞官归隱,在这万松学馆教书,却又教出了一些有所成就的弟子、学生。孟文朗在朝中、士林,都有著千丝万缕的人脉。
在他看来,一旦他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孟文朗便可能大力帮助他这个寒门子弟走向成功。
这个时代,寒门子弟要想出人头地,光凭才华確实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人提携,有人引荐,有人为你打开那扇被门阀士族紧紧关闭的门。
在他看来,孟文朗或许便是那个能为他开门的人!
夕阳的余暉渐渐暗了下来。
祝英台道:“梁兄,天快黑了,咱们回去吧。”
梁山伯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伴著松涛声,沿著来时的山径,往山下走去,往学馆走去,往未来走去……
第36章 望族有孟师,寒门待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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