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御宅屋
首页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54章 松立千秋雪,槐燃一灶温

第54章 松立千秋雪,槐燃一灶温

    陈懋敬过孟文朗一盏,將杯盏搁下,目光在亭中环视一圈,笑道:“朱府君方才所出『有情无情』之题,诸位已各抒高见。孟先生一语收束,化两派之爭为观者之心,妙极。”
    他略顿了顿,看向朱韜:“朱府君,不如再出一题,让诸位接著谈谈?”
    朱韜摆了摆手,笑道:“適才那道题是老朽出的,这个便该由敏则兄来了。你是一县之父母,岂能只让我一人费神?”
    亭中响起一阵轻笑。
    孟文朗也微微一笑,道:“朱府君此言有理。敏则兄不妨出一题,让我们再多说几句。”
    陈懋推辞不过,略一沉思,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去访朱府君。府君正坐在庭中读书,庭中有两株树。一株是松,一株是槐。松是常青的,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只剩几根枯枝。我对府君说:『松柏固是君子,然满山皆松,亦少意趣。』”
    他顿了顿,笑道:“今日便以此为题:松与槐,哪个更是君子?”
    题一出口,朱韜先笑了:“敏则兄,你这题出得刁。”
    范正也笑道:“松柏后凋,夫子早已有定论。明府此题,莫不是要我们替槐树一辩?”
    陈懋笑道:“正因夫子定了论,才好拿来重新议一议。今日在座都学识不俗,想必能从无话可说处,说出些理致来。”
    他又补了一句:“方才朱府君出题,诸位长者已各陈高见。这一题,依旧是诸位长者发言,诸家子弟们不必著急,待此题论过,自有你们施展的时机。”
    这次先开口的,是一位名叫杜士仪的本地名士。
    杜士仪道:“明府此题出得有趣。松与槐,一者常青,一者凋落。夫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单就这一句,松柏已是君子无疑。
    不过杜某以为,松是君子,却不在『不凋』,而在『不爭』。百花爭春,松不与爭;百草凋秋,松亦不与爭。春风来时不先发,秋风起时不先谢,冬雪来时,它仍是原来的样子,不增不减。此非君子之守乎?”
    他收束道:“松之为君子,在不爭。不爭春,亦不爭谢。守著自己的节气,便是德行。”
    杜士仪的话虽简短,却別开生面。“不爭”二字,正是庄子“不材之材”、“无用之用”的翻版。
    褚文举笑道:“杜先生此说倒妙。不爭,是守节之士。”
    范正缓缓说道:“杜先生说不爭,是松之德。范某却想,槐也有可观之处。槐於春则荣,於冬则枯。枯时绝不遮掩,不勉强生出几片叶子来充绿;荣时也绝不含蓄,枝繁叶密,满树浓荫。
    枯就枯个乾净,荣就荣个尽兴。这何尝不是一种坦荡?所以范某以为,槐也是君子。松是守节之君子,槐是坦荡之君子。”
    孙大田方才圣人有情无情那一轮便憋了许久,此时终於等到了一个他能说的题目。
    他坐直身子,声音洪亮:“范丈此言,孙某甚是赞同!只是孙某以为还不够。槐何止是坦荡?它比松更不易。
    松木多脂,遇火则爆,做不得柴;松枝多节,难劈难烧。槐就不同了。槐木纹理细密,耐烧,火力也持久。穷人家的灶膛里,槐是上等的好柴。冬日冷得熬不住的时候,一捆槐柴就能救一条命。
    诸君可知道,一株槐,从地里长起来,春荣秋枯,最后被劈开了塞进灶膛,化作火,化作烟,化作一撮冷灰,什么也不剩下。可那灶头上坐了锅,锅里煮了粥,粥餵饱了人。这算不算君子?”
    亭中静了一静。
    孙大田说的不过是一个老农耕了半辈子地、烧了半辈子灶之后的一点见识,却有一种別的发言所没有的分量。
    陈懋微微点头。
    孙大田见眾人不言语,倒有些侷促起来,訕訕地端起了杯盏:“孙某是粗人,说粗话,诸公莫怪。”
    朱韜却正色道:“孙丈不要过谦。能想到灶膛里的一捆柴,方是著实之言。”
    他语调温缓下来,像是閒话家常:“不过,听了诸位的议论,老朽倒想起一桩旧事来。昔年在郡府任上,我见过两种人。一种如松,立朝堂之上,风骨凛然,为一方柱石;一种如槐,默默在乡野之间,把自己燃尽了,暖一家一室。二者孰高孰下?我自己想了许久,也没有定论。”
    他转向陈懋与孟文朗,含笑道:“敏则兄在地方为官多年,孟先生也曾出入庙堂,如今设帐授徒。老朽倒想听听二位。这松与槐,在二位心中,是何分量?”
    这一问,语气温和,是请益,而非詰问。
    亭中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懋与孟文朗身上。
    陈懋整了整衣襟,缓缓道:“府君这一问,倒叫陈某不好答了。我在地方为官这些年,不敢说做了什么柱石,不过是尽力照管好一县百姓。若以松槐来比,大约是想做松而不能,只得退而为一株槐,能荫几人便荫几人。”
    他笑了笑,又道:“其实治一县与治一郡,道理相通。有时候,灶下之槐与樑上之松,未必分得那么清楚。”
    孟文朗接过话头,声音平和:“松立千秋雪,槐燃一灶温。松以孤直立世,槐以拳曲存身。立世者守道,存身者养民。二者各司其职,原不必强分高下。
    我在想,松与槐,或许不是两种树。槐是松的影子。冬日里凋零在泥土中的,是它俯身向下的影;四季常绿的,是它凛冬不改的本心。真正的大树,原本同根,一枝枯,一枝荣。不过是同一棵。”
    孟文朗顿了顿,见眾人若有所思,又微微一笑,將话头摊开了些:“一个人,心里得有一棵松,行止间却不妨做一株槐。心有所守,便是常青;俯身为人,哪怕枯折,也不算失了本色。松是骨头,槐是血肉,原是一体。”
    朱韜听罢,笑道:“好一个『松是骨头,槐是血肉,原是一体』。孟先生,你这一句,倒是把老朽的疑惑给解了!”
    他举起杯盏:“为二位奉觴,亦为松槐。”
    眾人举盏同饮。
    陈懋笑道:“我们辨了半日松与槐谁更君子,孟先生却说本是一回事,这清谈倒是又让你给收了。”
    他的目光望向了亭外,话锋一转:“我们说得太尽兴,竟不知外头何时又下起雪来了。冬至之前遇此瑞雪,实是丰年之兆、文事之祥。”
    眾人闻言,纷纷往亭外望去。
    果然,外面正在飘雪。雪不大,也不小,霏霏簌簌。
    亭內四角的炭火盆依然烧得旺。
    童僕们又上来,添了一回炭,换了一回酒。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上门姐夫畸骨 完结+番外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希腊带恶人魔王的子宫